陈实那间小厨房的灯，亮了一整夜。
我是在凌晨四点被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声音吵醒的。推门一看，只见灶台上摆满了拳头大小的丸子，各种灵植的碎末混在一起，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墨绿色。陈实正站在蒸笼前，手掌悬在离笼底三寸的地方，精确控制着温度。
“陈叔，你这是……”我揉了揉眼睛。
“灵丸子。”他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严肃，“归墟那边的情况我听说了。那地方能腐蚀灵力，一般人进去了不出几分钟就会被吸干。我寻思着，得做点能护住心脉的东西。”
我走近一看，才发现这些丸子的门道。每颗里面都裹着一层薄薄的、晶莹的薄膜，像是某种凝胶。陈实见我好奇，解释道：“用凝神叶的汁液做的外衣，能暂时隔开归墟的侵蚀。但只能撑一刻钟左右，你们省着点用。”
“一刻钟？”我皱眉，“三分钟的来回够用了。”
“怕的是意外。”陈实转过身，眼眶有些发青，“万一有个什么变故，多撑一会儿是一会儿。”
他递给我一个小布袋，沉甸甸的。我打开一看，里面装着十几颗丸子，隐隐散发着草木的清香。
“谢谢陈叔。”
“谢啥。”他摆摆手，又转回去继续忙活了，“你们是去拼命，我能做的就这些。”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刚来农场那会儿，他也是这样在厨房里忙前忙后。那时候他总是小心翼翼的，生怕自己做错了什么惹我不高兴。现在，他终于有了点农场主心骨的样子。
可是……万一我回不来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又按了回去。不吉利。
天亮的时候，言若找到了我。
平时这个点他应该在虫屋照顾他的蜜蜂蝴蝶，但今天他一直在我身边转悠，欲言又止。我假装没看出来，继续整理着背包里的东西。
“时栀姐。”终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轻。
“怎么了？”
他伸出手，递给我一个灰扑扑的小布袋，袋子上面还打着几个难看的补丁。
“里面是……虫卵。”他说，“我昨晚让蜂群在附近找的，能在极端环境里存活。如果你……出不来了，它们会……帮你找到路回家。”
我看着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少年，心里突然有点酸。
“言若，我……”
“你别误会！”他突然提高了音量，又迅速低下去了，“我只是……不想少一个人做饭。陈实叔说你不在，没人帮他试菜。”
我忍不住笑了：“放心，我还没吃够陈实做的饭。”
他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突然停下来，背对着我说：“姐，你会回来的。对吧？”
这个问题让我一时语塞。说实话，我并没有十成的把握。归墟核心是什么样的，谁也没见过。三分钟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会回来的。”我说，“我还得看着你把虫屋扩建呢。”
他没话说，只是背着我挥了挥手，走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布袋。虫卵冰冰凉凉的，放在掌心像是一把细小的石子。这孩子，明明担心得要死，还非要嘴硬。
上午十点左右，陆蔓找到了我。
这位凌霄商会的高级理事最近一直忙着联系秦守正调配材料，眼下终于空闲下来。她走到我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金属圆球。
“微型通讯器，能在归墟那种鬼地方坚持三十秒左右的信号。”她说，“如果三分钟到了你还没出来……”
“行了行了。”我打断她，“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我在陈述事实。”她微微一笑，“如果三分钟到了你还没出来，我会记住你的农场还有‘灵植专供权’的。”
我白了她一眼：“你这人真是……”
“务实。”她接话，“这年头，务实才能活下去。”
她帮我把通讯器挂在脖子上，又帮我整理了一下衣领。这个动作让我有些不适应，毕竟我们之间的关系还没亲密到这份上。
“小心点。”她说，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归墟……和别的都不一样。它会放大你心里最害怕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
她顿了顿：“因为我去过。”
我还想再问，但她已经转身走了，背对着我挥了挥手。
去过归墟，却还能活着回来。这女人身上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下午三点，所有人聚集在了废弃设施外围的一片空地上。
沈惊澜已经等在那里了。她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的劲装，左手手腕上的抑灵绷带解了下来，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墨河站在她身边，手里捧着一个木盒，里面装满了各种材料。
“都准备好了？”沈惊澜问。
墨河点头：“破界阵的材料够用，但我需要你把稳定性提到最高。一旦空间节点出现波动，我们可能会被永远困在虚空中。”
“我知道。”沈惊澜深吸一口气，“开始吧。”
她走到空地中央，伸出双手。掌心向上，缓缓托起。
我注意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惊澜……”我想说什么，但她摇了摇头。
“这是我的选择。”她说，“而且，我没有其他选择了。”
这句话和昨晚她说的一模一样。但此刻听起来，却让我心里更难受了。
墨河开始在地上绘制阵法。他的动作很慢，每一笔都极其认真。阵法逐渐成型，是一个复杂的同心圆结构，圆心处留着一个空位。
“惊澜，站到圆心去。”
沈惊澜照做了。
“记住，你只需要负责定位和稳定空间节点，不要试图输出太多灵力。”墨河叮嘱道，“破界阵的主要工作由我来完成。”
“明白。”
沈惊澜闭上眼睛，开始催动体内的火焰。
一开始是什么都没有的。
然后，我看到她的掌心开始发光。不是那种明亮的、炽热的火光，而是一种幽蓝色的、极其柔和的火焰。火焰跳动的方式很奇怪，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呼吸。
地面开始震颤。
墨河大喊一声：“所有人退后！”
我们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只见沈惊澜周围的阵法开始亮起一道道光芒，这些光芒汇聚到圆心处，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旋涡。
旋涡越来越大，地面震颤得越来越厉害。
然后，裂缝出现了。
一道漆黑的裂缝，缓缓出现在圆心位置。那种颜色不是普通的黑，而是一种纯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裂缝那边，我什么都看不见，只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寒冷。
“归墟核心，到了。”墨河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走近裂缝边缘，探头往下看。下面是纯粹的虚空，什么都没有，却又像藏着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那种感觉让我很不舒服，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扒光了一样。
“时栀。”沈惊澜的声音传来，“三分钟。我会尽力稳住节点，但你一定要快。”
“我知道。”
“如果你在里面感觉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她顿了顿，“不要相信它。那是归墟的幻象。”
“幻象？”
“它会变成你心里最想见的人，或者最害怕的东西。”沈惊澜睁开眼，眼神里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复杂，“我当初……就是被它骗过的。”
我心里一沉。所以，她之所以会灵力暴走，不仅仅是因为过度修炼，还有归墟的影响？
“放心。”我深吸一口气，“我这人没什么执念，最多就是想睡觉。它总不能变成一张床来骗我。”
沈惊澜居然笑了一下：“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不开玩笑难道哭吗？”我耸耸肩，“走吧，早去早回。”
裂缝扩大到可以通过一人时，我没有犹豫，直接跳了进去。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我仿佛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在说：“欢迎回来……我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