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三步棋与隆中对
一、文华殿的灯
文华殿的灯亮了一夜。
太子赵瑜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两份奏折。左边榆林捷报,右边漕运催银。他看了大半个时辰,一个字没批。潘家的人不能找,父皇不能找,户部不能找。
他望向窗外,驸马府的方向。沈砚之。姐夫。他想起父皇教他读《皇明祖训》——“驸马不得干政”。现在,他要亲手打破这条铁律吗?
他提笔写下“姐,见字如晤”,停住了。墨滴在纸上,泅开一团黑。他把纸揉成团,扔进火盆。
走到殿外,晨光刺眼。
“备车。去驸马府——去见我姐。”
二、花厅·钢丝
沈砚之出大门迎接,未穿官服,只一身青布长袍。太子只带了随身太监和侍卫共六人,无仪仗。这是家事,不是国事。
昭阳公主淡妆素服,在花厅迎候。见太子进来,起身行礼,太子连忙扶住:“姐姐身子不好,快别多礼。”
“殿下坐。”公主引他落座。沈砚之坐在公主下首。
太子先问安。公主说被太医误诊,还在静养。太子送上全须人参。公主点头,话锋一转:“殿下监国,事务繁杂,还特地来问姐姐的安,姐姐很高兴。只是殿下有国事牵绊,又要为父皇分忧——姐姐只盼殿下安心处理好政务,不必挂念这边。”
花厅里静了一瞬。太子忽然起身,整了整衣冠,对着公主和沈砚之端端正正作了一揖。不是跪,是大礼参拜。
“姐姐,姐夫。弟今日来,不是探病。弟是来求救的。”
公主神色未变,指尖微微收紧。“殿下这话,姐姐听不懂。”
“姐,弟不绕弯子了。”太子咬牙,“国库空虚,边关要赏,漕运要钱。潘家的银子被查封,户部哭穷,父皇养病。弟实在走投无路——请姐姐姐夫救我。”
公主沉默三息。她看着弟弟,眼中闪过心疼,但没有松口。“殿下,你姐夫是驸马。驸马不得参政,太祖定下的铁律。你如今监国,有难处找到姐姐,姐姐心疼。但你不能让你姐夫去趟这浑水——你若做不到,就当你今日没说过这话,姐姐也当没听到。”
太子猛地抬头:“姐,弟以太子之身立誓,绝不让姐夫出事于朝堂!若违此誓——”
“够了。”公主打断他,目光清冽,“太子肯立誓,姐姐信你。君无戏言。”她站起身,“我乏了。你和你姐夫去书房商量吧。”
走过太子身边时,她脚步微顿,低声道:“瑜儿,姐姐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三、书房·规矩
书房门关上,只剩沈砚之与太子两人。
沈砚之没有急着说话。他给太子倒了杯茶,推过去。太子接过来,没喝。
“殿下,”沈砚之开口,声音很平,“臣想问一句——殿下愿意拿什么来还?”
太子一怔:“还?”
“这四十五万两,殿下不是跟臣借。”沈砚之看着他,“皇庄盐矿,盈利颇丰,但不属于臣。那是陛下的。”
太子沉默。
“殿下愿意拿规矩来还吗?”沈砚之问。
“规矩?”
“朝堂空虚,不是朝廷真没钱。是户部那些文官,不守规矩。该收的税不收,该查的账不查。国库空了,他们的口袋满了。”沈砚之声音不高,“殿下要还的,不是银子,是规矩。让那些不守规矩的人,把吃进去的,吐出来。”
太子手指微微收紧。
四、三步棋
沈砚之铺开三张纸,提笔蘸墨。
“第一步,借内帑——十万两。”
他在第一张纸上写下“内帑”二字。“殿下立即上书陛下,请拨内帑赏边。理由不是国库空虚,而是‘父皇仁德,体恤边军,特拨内帑以显天恩’。这笔钱是陛下赏的,边军感的是陛下之恩。殿下只是代为执行。”
太子点头:“父皇不会不给。”
沈砚之抬眼:“殿下,您是监国。监国的本分,是替陛下分忧,不是替陛下做主。写这份报告,定位要准。您是代行,不是越位。”
太子愣住。他忽然明白了——自己还不是皇帝。只是监国。这个分寸,所有老师都没教过。帝师教的,是治国之道、为君之术。没人教过他“怎么当监国”。他额头上渗出了细汗。
“弟明白了。”
“第二步,发债券——二十万两。”
沈砚之在第二张纸上写下“漕河债券”。“以监国太子令,发行‘漕河疏通债券’。以未来三年漕粮运费收入为抵,年息一分。由皇商总会承销。”
太子皱眉:“谁会买?”
沈砚之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案上。“臣认五万两。”
太子怔住:“姐夫——”
“皇庄有钱,但不是臣的。这五万两,是臣的俸禄、分红、攒下的家底。”沈砚之语气平淡,“殿下不是跟臣借,是臣认购殿下的债券。有息,不亏。”
太子眼眶微红,深深点头:“弟记下了。”
“还有十五万两。”沈砚之继续说,“殿下觉得,潘太师该买多少?”
太子沉默。
“十万两。”沈砚之替他答,“潘家该买十万两。通源钱庄刚被封,潘家急需表忠心。买,是忠臣;不买,是心里有鬼。且这是债,有息,他不亏。”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太子:“但这话,不能臣去说。要殿下自己去跟外公说。”
太子瞳孔微缩:“我去说?”
“殿下去说。殿下告诉潘太师——漕运关系国本,债券发行在即,潘家身为朝廷柱石,理应带头认购。这是给潘家表忠心的机会。”
太子沉默。他心里在算:潘家凭什么不帮我?我做不好监国,倒了潘家会好吗?外公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第三步,补税换匾——十五万两。”
沈砚之在第三张纸上写下“补税”二字。“请殿下密令锦衣卫,秘查京城及北地大商人。不查贪腐,只查偷逃税赋。按《大诰》,商税三十取一,矿税二十取一。查出来后,限期补缴。补缴最多者,赐‘纳税义商’匾,许皇商资格。抗命不缴者,按律抄没。”
太子深吸一口气:“姐夫,这会不会太狠?”
“殿下,皇庄尚且纳税。他们凭什么不缴?”沈砚之看着他,“法理面前,一视同仁。不是针对谁,是规矩如此。”
五、隆中对
太子沉默良久,忽然问:“姐夫,他们若联合罢市、怠工,甚至煽动言官——”
沈砚之笑了。那笑容里有冰冷的洞见。
“殿下,臣问您三问。”
“第一问:他们真是铁板一块?”
太子怔住。
“殿下若许‘补税最多者可为皇商’,徽州汪家是会跟着潘家的周家罢市,还是连夜押银进京,再附赠潘家贪墨账册三本?”
太子瞳孔微缩。
“第二问:他们真敢造反?”
沈砚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山西矿主敢带着矿工杀进紫禁城?江南盐商能驾盐船撞开玄武门?不敢。他们只会做三件事——让言官骂您,让市面涨价,让百姓怨您。然后等您低头。”
“第三问:您真无人可用?”
他指向窗外,那是国子监的方向。“国子监今年候补官员一千四百人,最久的等了十二年。您罢三个贪官,会有三百人写血书求补缺。”
太子浑身一震。
沈砚之站起身,走到太子面前,声音沉下来:“殿下,臣再问您一句——您觉得,那把椅子,有几把?”
太子愣住了。
“一把。”沈砚之自己答,“从来就是一把。您是太子,是储君。那把椅子,将来是您的。但您现在坐在文华殿,替陛下监国——您已经是半个主人了。”
“君是君,臣是臣。君臣从来不是一家人。老板和伙计,各想各的。”他顿了顿,“所以殿下,您要做的,不是跟他们商量,不是求他们体恤。您要做的,是让他们知道——这个朝廷,谁说了算。”
“那把椅子,从来就是一把。所以您是——孤王。”
太子沉默了很久。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对沈砚之深深一揖。
“姐夫,弟受教了。”
沈砚之还礼:“殿下,臣送您。”
六、出府
马车驶出驸马府。车厢里,太子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他手里攥着那三张纸,纸上的字像火烙。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不再是文官口中的“仁太子”。他是孤。
但孤不是孤独。是孤高在上,无人可及。
驸马府门口,沈砚之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公主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轻声问:“他行吗?”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才说了一句:“他会行的。因为已经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