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村落，第二声、第三声鸡鸣，接二连三地响起，此起彼伏，试图驱散长夜。
然而那清越的人间声音传入这被古老槐根盘踞的禁地，却像石子投入深潭，只激起几圈微弱的涟漪，便迅速被更加深沉、更加粘稠的寂静所吞没。
槐林中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确实淡了薄薄的一层。
但这并非胜利的征兆，更像是一种猛兽在发起致命扑击前，那短暂而刻意的松弛筋骨。
周正的业力视觉清晰地捕捉到了这种变化。
王根生体内，那些漆黑油亮的“根须”搏动的节奏变了。
它们不再满足于仅仅是连接、汲取，而是开始一种贪婪而高效的“泵吸”。
王根生身躯的每一次微弱起伏，都伴随着海量生机被抽离，沿着那些穿透他血肉、直入地底的黑色脉络，源源不断地输送向槐林深处那团愈发躁动的黑暗核心。
他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凹陷下去，皮肤蒙上一层死寂的蜡黄，眼窝深陷，瞳孔里的最后一点浑浊光亮也在迅速熄灭。
周正强忍着右臂烙印处几乎要撕裂神经的灼痛，将残存的所有意念，再次灌注进业秤虚影。
一道比先前更加黯淡、仿佛随时会熄灭的苍白光晕，从他掌心勉强撑开，如同风中之烛，摇摇晃晃地投射在王根生的躯干上。
光晕触及那些疯狂汲取的黑气根须，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根须表面腾起缕缕灰烟，贪婪的搏动确实出现了刹那的迟滞。
但也就仅此而已。
光晕过后，根须的搏动反而变得更加猛烈、更加急切，仿佛被激怒，又像是急于弥补那瞬间的损耗。
王根生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像是被扼住的抽气声，身体猛地绷直一瞬，又重重瘫软下去，气息如同退潮般急速跌落，几乎微不可察。
“不行……”周正咬牙，嘴角再次渗出血丝，身体晃了晃，被林晚照用力扶住。
业秤传来的反噬与自身力量的枯竭，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这苍白光只能暂缓根须对外的侵蚀速度，却无法斩断那已经与王根生生机血肉彻底融为一体的“连接”。
每一次照射，消耗的是周正自己的功德与心力，反馈的却是对王根生机体更剧烈的压榨。
林晚照扶着他的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她看着周正惨白如纸的脸和不断渗血的嘴角，又缓缓转头，目光掠过地上气息奄奄、已然半只脚踏入鬼门关的王根生，最后落在几步外那个抱着头、蜷缩在泥地里、喉咙间发出无意义呜咽的赵铁柱身上。
赵铁柱的眼神已经涣散，只是死死盯着自己沾满污秽泥土和无形恐惧的双手，仿佛那里正生长出同样的黑色根须。
灯火昏黄，将她脸上交织的担忧、疲惫、恐惧以及某种正在迅速冷却、凝固的东西，照得明明灭灭。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浓重腐土与血腥味的空气，那吸气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种耗尽心力后的沙哑，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敲进凝固的空气里。
“周正。”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王根生腰腹那处已经被浓郁黑气重新覆盖、仿佛一张餍足后缓缓闭合的狰狞裂口上，“守村人的职责是‘守护’。守护这村子，守护这村子里还活着的人，守护这阴阳的界限不被彻底踏破。”
她顿了顿，侧脸线条在光晕下显得冷硬。
“但‘守护’，从来就不是‘拯救所有人’。有些因果，缠得太深，孽种得太实，斩不断，就只能……隔离。”
隔离。
这两个字吐出来，比槐林深处的阴风还要冷上几分。
它不带任何情感，只是陈述一个残酷的、基于现实权衡后的法则。
周正猛地转过头，看向她。
眼中有瞬间的茫然，随即被难以置信的锐痛刺穿。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想怒斥这种近乎冷酷的理智，但涌到喉头的只有更浓的血腥味和业秤烙印处传来的、嘲弄般的剧痛。
更深沉的痛苦在他眼底弥漫开来，那不仅是对眼前绝境的无力，更是某种一直支撑着他的东西，正在那冰冷的“现实”二字面前，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道德洁癖与残酷职责，在他心中撕裂出巨大的豁口。
就在他心神剧震，痛苦与挣扎达到顶峰的刹那——
贴身收藏在内袋里，爷爷那本边缘磨损、纸张泛黄的旧笔记，毫无征兆地，透衣传来一阵微弱却清晰的温热。
不是错觉，那温度在迅速攀升，变得滚烫，紧贴着他胸腹的皮肤。
与此同时，一直沉寂、只在反噬时传递剧痛的业秤系统核心，那枚存在于他意识深处的无形“秤砣”，忽然极其轻微地、却异常清晰地“颤动”了一下。
并非预警，也非提示。
而是一道模糊的、断断续续的、仿佛穿越了极厚屏障才抵达的“意念”波动。
那波动微弱如风中残烛，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指向性。
它没有投向地上垂死的王根生，没有指向槐林深处的黑暗核心，甚至没有理会近在咫尺的林晚照和赵铁柱。
这道诡异的意念，如同受到吸引的磁石，隐隐约约，却坚定不移地，指向了——
周正自己。
指向他自己腰腹侧方，同样位置的一道、他自幼便有的、浅淡的、形如扭曲叶片的暗红色胎记。
远处，村落的方向，第四声、第五声鸡鸣次第响起，东方天际，那浓墨般的夜幕边缘，终于艰难地沁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色的鱼肚白。
人间将醒。
然而，他们所在的这片老槐林最深处，那粘稠如实质的黑暗，非但没有被那微弱天光驱散，反而像是被无形之手搅动，更加汹涌地翻腾起来，沉甸甸地压向地面，压向每一个尚存一息的生命。
地上，王根生几乎已经停止所有动作的躯体，那僵直的脖颈忽然极其轻微地、违背常理地转动了一个微小的角度。
深陷眼窝里，最后一点即将彻底湮灭的浑浊光点，如同回光返照，竟微微亮了一瞬。
他干裂如焦土、布满细小血口的嘴唇，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
没有气流震动声带的声音。
只有一个破碎的、几乎不成形的音节，直接、微弱地，却清晰地“撞”入了距离最近的周正的意识深处：
“……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