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河的动作很快。
离开废弃设施后的第三个小时，他的通讯器已经连接上了七个频道。这是墨家积攒多年的暗线网络，在灵气复苏后非但没有萎缩，反而因为官方自顾不暇，变得更灵敏了。
“情况就是这样。”墨河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声音压得很低，“天玑节点的守望者愿意成为药引，但现在我们需要更多……至少再凑够三到四个愿意牺牲的守望者，才能让种子的'药性'足够。”
我蹲在地上，用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泥土。远处，归墟方向的天空呈现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像是有人在那儿泼了一盆墨。那种颜色让我想起小时候在生物课上看到的病变组织标本——同样的苍白，同样的死气沉沉，同样的让人不舒服。
通讯器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杂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咳嗽。
第一个回复来自西北方向的“瑶光”节点——一个听起来很疲惫的女声：“牺牲？我他妈的倒是想，但瑶光节点已经被侵蚀了三分之一，我自身难保，拿什么牺牲？”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绝望的平静，像是已经接受了最坏的结局。
第二个回复来自南方的“玉衡”节点——接电话的是个年轻人，语气充满怀疑：“你说你是谁？时栀？那个种地的？我凭什么相信你？万一你们是深绿那帮人的新骗局呢？”
我忍不住苦笑。种地的。这个标签看来是摘不掉了。
第三个回复干脆是忙音。那种空洞的嘟嘟声，像是打在棉花上的拳头，让人憋得难受。
“开阳节点联系不上。”墨河的表情越来越难看，“天枢节点倒是有人接，但对方说开阳守望者三个月前就已经'化'了。”
“化”是守望者之间的黑话。意思是彻底被归墟吞噬，连灵魂都不剩。
我看着手中的七块碎片。它们安静地躺在我的掌心，温热得像七颗小心脏。每一块都代表着一位守望者的认可，每一块都来之不易——青玉山差点把命搭上，天玑被折腾得够呛，天权更是经历了幻境试炼的考验。
但现在告诉我，归墟可能是人为制造出来的？
“不可能吧……”吴大宝喃喃道，“那东西那么厉害，能是人造出来的？国家闲得慌吗？”
“没有什么不可能。”陆蔓的笑容带着疲惫，转动手上的黑铁戒指，“灵气都能复苏，还有什么不能发生的？”
她顿了顿：“三十年前那个项目据说死了很多人，具体细节被封存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试图直接抽取地脉灵气，用来……嗯，官方说法是'能源开发'。”
“然后玩脱了？”沈惊澜问。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陆蔓耸耸肩，“项目紧急叫停，所有参与者要么调离，要么……消失。官方对外宣称是科研事故，档案封存三十年。要不是这次归墟闹得太厉害，连这点风声都听不到。”
我心里一沉。所以，归墟真的是人造的。是三十年前那些穿着白大褂的研究者，用他们的贪婪和无知，制造出来的怪物。
它不是天灾，是人祸。
“还有吗？”我问。
墨河犹豫了一下：“还有两个节点……天权和摇光。但这两个节点的守望者都已经失联很久了。我只能确认他们还活着，但能不能联系上……不敢保证。”
时间像是突然变得粘稠起来，每一秒都像是在泥潭中跋涉。
我算了算。从我们这儿到最近的“安全”节点，最快也要三天。而归墟的侵蚀已经蔓延到了安全区外围——墨河带来的情报显示，北辰安全区西边的防护罩已经出现了灰雾渗透的迹象。
换句话说，我们没有时间了。
要么赌一把成功率只有三成的“传统方案”——找齐愿意牺牲的守望者，凝聚种子，然后杀入归墟核心种植；要么……
我想到了一个可能。
“陆蔓。”我突然开口，声音把旁边的陆蔓吓了一跳，“如果……我不做'种子'，而是直接'种'呢？”
陆蔓愣住了：“什么意思？”
我站起身，看向北方——那个已经被灰雾笼罩的方向。灰雾之下，应该是曾经繁华的城市、村庄，应该有无数普通人还在试图正常生活。但现在，那些地方正在被一种名为“归墟”的痛苦缓慢吞噬。
“归墟是伤口，对吧？”我缓缓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是三十年来地脉被过度抽取灵力的痛苦和愤怒。那么……我能不能在这个'伤口'上，直接'种'点什么？”
墨河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你是说……用你的能力？直接在地脉网络中'种植'？”
“种子不一定需要完整的七块碎片，对吧？”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问，“只要有足够的'生命力'……能不能让它自己长出来？”
陆蔓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她是商人，擅长计算风险和收益：“理论上……如果你的'种植'能力可以直接作用于地脉网络，确实可以绕过'凝聚种子'这个环节。但风险是，你面对的不是普通土地，而是已经高度病变的地脉环境。打个比方，这就像是在一片被重度污染的土壤里种庄稼——种子能不能活下来，全看命。”
“我知道。”我深吸一口气，“但这是唯一一个……不需要牺牲任何人的办法。”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有点疯狂。
青岩愿意牺牲，我感激他。但如果有可能，我更希望他好好活着，继续守着他的天玑节点，看着地脉慢慢恢复健康的样子。沈惊澜也一样——她才刚刚从灵力暴走的阴影里走出来，如果让她再面对一次“牺牲”，我做不到。
墨河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你的思路……确实有新意。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
“你要怎么处理'种子'和'药引'的关系？”墨河问，“没有守望者的核心力量注入，种子就算种下去，也只是普通的种子，最多能缓慢改善地脉环境，但绝对不可能破坏归墟的核心结构。”
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
确实，九州灵根说过，“生机种子”需要守望者自愿牺牲，将核心力量注入种子，才能成为真正的“药”。没有这个过程，种子就只是种子。
但……有没有可能，用另一种方式注入“药性”？
我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如果'药引'不一定是守望者呢？”我缓缓地说，“如果……是其他类型的'生命力'？”
墨河和陆蔓都愣住了。
“我种出来的灵植，”我解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它们也有生命力对吧？如果我培育出一种足够强大的灵植，让它的生命力足够浓郁……能不能代替守望者的核心力量？”
陆蔓的眼睛慢慢瞪大：“你……你的意思是，用你自己培育的灵植，来充当'药引'？”
“只是理论上的可能。”我补充道，“具体能不能行，得试过才知道。”
墨河的表情变得凝重：“时栀，这太冒险了。如果失败，你培育的灵植会直接被归墟吞噬，而你本人也会受到地脉反噬——搞不好会重伤，甚至……”
“我知道。”我打断他，“但我没有选择。”
确实，我没有选择。
时间不等人，归墟不会给我们慢慢凑齐守望者、凝聚种子的机会。如果我什么都不做，最多十天，整个华北地区都会变成第二个“归墟”——没有生命，没有灵气，只有永恒的虚无和痛苦。
所以，我必须赌一把。
赌我的能力，赌我种出来的东西，赌这片土地还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现在的问题是，”我看向北方，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要怎么进入'归墟'核心……用正常方法，肯定进不去。”
墨河家族的破界阵确实厉害，但那是用来撕开空间裂缝的，可不是用来正面突破一个已经苏醒的、愤怒的、正在疯狂吞噬一切的“怪物”的。
而且，归墟最擅长的是欺骗和幻象。如果直接闯进去，很可能走着走着，就发现自己已经走进了归墟的“肚子”里——就像那些被侵蚀的守望者一样，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门”。一个能准确通往归墟核心、不会被幻象干扰的“门”。
但这种门……从哪儿找？
就在大家陷入沉默的时候，一直没说话的沈惊澜突然开口了。
“我有一个办法。”
我们都看向她。
沈惊澜的表情很平静，和之前那个“灵力暴走”的她判若两人。她的火焰能力现在已经稳定下来，不再像之前那样狂暴失控。那种感觉就像是……一把已经出鞘的剑，终于学会了如何控制自己的锋芒。
“墨河家族的'破界阵'，配合我现在的'稳定火种'，”她缓缓地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可以短暂撕开一道通往'归墟'核心的口子。但只能维持……最多三分钟。”
三分钟。
听起来很短，但足够了。
只要能在归墟的核心区域种下“种子”，哪怕只有三分钟，也足够改变战局。
墨河皱眉：“你确定？破界阵我倒是能布置，但'稳定火种'……你才刚掌握，稳定性如何还不好说。如果在撕开空间的过程中出现偏差，我们可能会被随机传送到归墟的任何一个角落——甚至是它的'胃'里。”
“所以需要精准。”沈惊澜说，“我会把火焰控制在最小功率，只负责'定位'和'稳定空间节点'，破界阵的主要工作由你来完成。”
她顿了顿，又补充：“而且，我没有其他选择了。”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痛。
沈惊澜……她其实完全可以置身事外的。以她的能力，哪怕离开我们，独自前往任何一个安全区，都能过得很好。但她还是选择留了下来，选择和我们一起面对这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行。”墨河点头，“我今晚就开始布置破界阵。材料可能不够，我需要农场那边支援一些。”
“我来联系秦守正。”陆蔓说，“他应该有渠道。”
我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安排着行动计划，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就在几个小时前，我还以为这趟旅程的终点是“找到七块碎片，然后回去种下种子”。但现在，碎片是找到了，种子也有了新的方案，而我们要面对的，是直接杀进归墟的核心——那个被三十年的痛苦和愤怒扭曲而成的“伤口”。
说不害怕是假的。
但看到身边的伙伴们都在努力，我忽然觉得……也许事情没有想象中那么糟。
远处，归墟的方向传来一阵低沉的震动。
像是某种庞大地脉正在痛苦地抽搐，又像是某种庞然大物正在苏醒，正在愤怒地咆哮。
但这一次，我不会再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