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发突然,距离太近。
周正重伤之下速度不及,眼看那些漆黑“根须”就要刺入赵铁柱的脸。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几乎是凭着守村人烙印深处涌出的本能,将凝聚着最后一丝清明意念的业秤虚影,朝着赵铁柱与王根生之间的地面全力掷去。
没有呼啸,只有一道微弱的、残月般的弧光划破浓稠的黑暗。
“砰!”
触地的闷响,并非金铁交鸣,更像是一口古钟在极深的水底被敲响。
一圈极其微弱、却凝实无比的金色波纹,以落点为中心,悄无声息地荡漾开来。
波纹所过之处,地面的腐殖质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熨平了一瞬,那波纹里没有炽热的光焰,只有一丝古老而坚韧的“守护”与“隔绝”的意念,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
那几条激射的漆黑根须,尖端堪堪触及这层淡到几乎看不见的金色涟漪。
“嗤——!”
仿佛烧红的铁钎骤然插入冰水,比先前铜钱刺入树皮更加密集、更加刺耳的腐蚀声炸响!
根须最前端猛地蜷缩、焦黑、断裂,化作几缕腥臭的黑烟。
那并非实体被灼伤,更像是某种污秽的“连接”被短暂地烫断了。
根须受惊般闪电缩回,没入王根生腰腹那狰狞裂开的旧疤深处。
但这争取来的一瞬,比一次心跳还要短暂。
根须缩回旧疤裂口,并未消失。
那裂口像一张贪婪的嘴,微微开合,将根须吞没的同时,更深的黑暗从内部涌出。
王根生整个身体,自腰腹以下,被一层粘稠如油墨的淡淡黑气彻底包裹。
那黑气如有生命,并非静止,而是沿着他的躯干缓缓向上蔓延,所过之处,皮肤下的血管隐隐透出不祥的青黑色,微微凸起、蠕动,仿佛有无数细小冰冷的虫豸正在他的皮囊之下,沿着血脉筋络,朝着心脏和大脑的方向,执着地钻营、扎根。
“嗬……嗬……”
王根生倒在地上的躯体开始剧烈地、不受控制地抽搐,四肢以诡异的角度弹动,头颅一下下磕碰着冰冷的地面,喉咙深处挤出拉风箱般急促而痛苦的声响。
他的眼白彻底被浑浊的暗黄占据,瞳孔缩成了针尖,却不再看向任何人,而是茫然地对着上方交织的、如同鬼爪的槐树枝桠。
“它在他体内扎根了!”林晚照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甚至有一丝绝望的颤抖。
她左手死死攥着灯杆,指节捏得发白,目光死死锁在王根生腰腹那处正在缓慢“愈合”——或者说,正在被更浓郁黑气填充的裂口上。
“现在攻击那些根须,等于直接绞碎王村长的脏腑经脉!它在用他的生机做掩护,做最后的‘锚定’!”
赵铁柱瘫坐在几步外的泥地上,脸色灰败如土,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盯着自己刚刚触碰过王村长肩膀、此刻仿佛还残留着那股刺骨阴冷和“滑腻”触感的手掌,那眼神,像是看见自己手上也钻出了黑色的根须。
周正没空去安抚他。
右臂业秤烙印处传来的剧痛一阵强过一阵,仿佛有烧红的铁砂在血脉里奔流,灼烧着他的神经。
视野边缘阵阵发黑,业力视觉却在这种濒临崩溃的状态下被强行催发到极致——他看见的不再是王根生一个人。
在业力视觉中,王根生已经变成了一棵“人形植株”。
无数漆黑、油腻、微微搏动的“根系”,从他腰腹的“主根”(旧疤裂口)蔓延出来,一部分深深刺入他自身的生机脉络,贪婪地汲取;另一部分则穿透了他的身体,如同最阴毒的藤蔓,深深扎进脚下冰冷潮湿的大地深处。
这些黑色的根须,与整片槐林盘根错节的阴影、与地底深处那个缓慢搏动、散发着无尽恶业的“黑茧”,彻底连成了一体,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恶毒的循环。
王根生不再是被附身,他成了“容器”,成了那地底之物延伸到地面、汲取养分、并即将完成最后蜕变的……温床。
“哗啦啦——”
槐林中,所有槐树的枝叶在同一瞬间剧烈摇动起来,没有风,那声音却如同潮水,带着一种近乎欢欣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节奏。
树叶摩擦的声音,在死寂的黎明前黑暗里,汇成一片低沉的、嘲弄般的掌声。
远处,隔着浓重的夜雾与田野,周家村方向,遥遥传来第一声嘹亮的鸡鸣。
那声音清越,穿透夜幕,却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几乎就在鸡鸣声落下的同时,地上剧烈抽搐的王根生,身体猛地一僵,所有动作瞬间停止。
他喉咙里的“嗬嗬”声也消失了。
他就那样直挺挺地躺着,只有眼珠在浑浊的眼眶里,极其缓慢地、僵硬地转动了一下,最后定定地“看”向了周正。
没有眼神交流,那目光空洞,却仿佛穿透了周正的身体,落在他身后某个虚无的点上。
王根生干裂的嘴唇,几不可察地蠕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发出。
但周正和林晚照都“听”到了——那并非通过空气传来的声音,而是直接响在意识深处的、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带着解脱般绝望的余韵:
“时辰……”
“……到了。”
林晚照猛地吸了一口冰冷的气,看向东方天际那依旧浓墨般的黑暗,又猛地转向周正,惨白的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她手中的气死风灯,灯火骤然一跳,缩成一点豆大的、濒临熄灭的昏黄。
周正撑着剧痛欲裂的身体,缓缓站直。
他没看林晚照,也没看地上仿佛已然死去的王根生,他的目光投向槐林最深处,那搏动感传来的方向。
那里的黑暗,似乎比周围更加粘稠,更加……有“重量”。
鸡鸣声过后,槐林中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似乎极其微弱地淡了一丝。
就一丝。
但周正右臂烙印的灼痛,却瞬间加剧。
林晚照的声音干涩得如同沙砾摩擦,打破了这死一样的、充满倒计时意味的寂静:“……来不及了。”
远处的村落,第二声、第三声鸡鸣,接二连三地响起,此起彼伏,试图驱散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