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源在一个阴天的下午来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床没有弹好的棉被,把整个明德罩在下面。风很大,吹得银杏树的枝条摇来摇去,干枯的树枝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像一个人在低声说话。学校里停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牌是连号的,车身擦得很亮,黑得反光,像一面能照出人影的镜子。
沈昀是从宋辞那里知道消息的。宋辞站在411门口,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很高,遮住了大半截脖子。他的脸很窄,颧骨高,眼窝深,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他的表情没有变,但沈昀在那片平里面看到了别的东西,不是起伏,不是波动,是一种更深的、像水底下的暗流一样的东西。
“林逸他爸来了。”宋辞说,“在校长办公室。”
沈昀没说话。他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框上,手指慢慢收紧了。
“他来找林逸的。”宋辞停了一下,“也来找顾夜舟。”
沈昀的手指在门框上停了一下。他看着宋辞,宋辞也看着他。
“顾夜舟呢?”沈昀问。
“在一班。上课。”
宋辞没有再说别的。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消失了。沈昀站在门口,站了很久。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暗了。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钉在原地的木桩。
下午四点,顾夜舟被叫去了校长办公室。沈昀没有跟去。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顾夜舟的背影走远。顾夜舟穿着那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围巾围到下巴,手插在口袋里。他的背影很直,肩膀很宽,但沈昀觉得那背上有什么东西,不是弯,是沉。像一个背了很重东西的人,背没有弯,但那东西很重。风吹过来,大衣的下摆往后飘着,像一只黑色的翅膀。他走到行政楼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进去。沈昀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顾夜舟在里面待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两个小时,也许更久。他站在那里,从下午站到了傍晚。天从灰变成了暗,路灯亮了,黄黄的,照在地上,一圈一圈的光晕。银杏树的枝条在风中摇摇晃晃的。他的腿麻了,换了条腿站着,又麻了。他没有走。他站在那里,等着那扇门打开。
门开了。顾夜舟走出来,大衣没有扣,围巾歪了,头发有点乱。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白得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面那根细细的青筋,一跳一跳的。眼睛下面青黑色的阴影很深,嘴唇上那道口子又裂了,血渗出来,一滴一滴的。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但那双桃花眼里的光还在,没有灭,只是暗了一点,像一盏灯被风吹了一下,晃了晃。他看见沈昀,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路灯的光落在他们身上,黄黄的。
“你等多久了?”顾夜舟问,声音有点哑。
“没多久。”
“你脸都白了。”
“本来就白。”
顾夜舟没说话。他看着沈昀的脸,那张脸很白,眼睛下面青黑色的阴影很深,鼻尖是红的,嘴唇干裂。他知道沈昀站了很久。他伸出手,把沈昀的手握住了。沈昀的手是凉的,顾夜舟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
“顾夜舟。”沈昀说。
“嗯。”
“他跟你说了什么?”
顾夜舟没说话。他看着沈昀,沈昀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他说林正源很不高兴。说林逸的提案被否,是有人在背后搞鬼。说那个人是我。”顾夜舟的声音很平,但平得像一张纸,纸下面是火。“他说林正源要见我。我说不见。他说你不见他,他会找你麻烦。我说随便。”
沈昀把顾夜舟的手握紧了。
“然后呢?”沈昀问。
“然后他就出来了。”顾夜舟的声音小了下去,小到最后一个字几乎听不见。
沈昀没说话。他伸出手,把顾夜舟歪了的围巾正了正。
“走吧。”沈昀说。
“去哪?”
“便利店。你今晚还陪我吗?”
顾夜舟看着他,嘴角弯了。那笑容很轻,嘴角只弯了一边,但他的眼睛里那点火又亮了一点。
“陪。”顾夜舟说。
两个人并排走在雪地里。沈昀走在左边,顾夜舟走在右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路灯黄黄的,照在雪上,亮亮的。谁也没有说话。沈昀把顾夜舟的手握得很紧,紧到他的骨节发白。顾夜舟也握得很紧,紧到他的骨节也发白。两只手像两把锁,扣在一起。
晚上,沈昀在便利店。顾夜舟坐在休息区,手里拿着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没有喝,就拿着。窗外的天是黑的,路灯亮着,黄黄的,照在雪上。店里没有客人,很安静。沈昀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顾夜舟。顾夜舟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杯。他的表情很平,但沈昀知道他在想事情。
“顾夜舟。”沈昀说。
“嗯。”
“你怕林正源吗?”
顾夜舟抬起头,看着他。“不怕。”顾夜舟说。
“为什么?”
“因为他不能把我怎样。”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顾夜舟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的光很稳。
“那你怕什么?”沈昀问。
顾夜舟看着他,看了很久。“怕你出事。”顾夜舟的声音很轻。沈昀没说话。他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走到休息区,在顾夜舟旁边坐下来。椅子是塑料的,凉凉的,坐上去不太舒服。他伸出手,把顾夜舟的手握住了。顾夜舟的手是凉的,他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
“我不会出事的。”沈昀说。
顾夜舟看着他,嘴角弯了。“好。”顾夜舟说。
凌晨两点,门上的风铃响了。沈昀抬起头,看到了林逸。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很高,遮住了大半截脖子。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白得透明。眼睛下面青黑色的阴影很深,嘴唇干裂,下唇中间有一道口子。他的手缠着纱布,纱布脏了,边角翘起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沈昀,沈昀也看着他。他的眼睛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像两口干了的井。但沈昀在那片空里面看到了别的东西,不是光,是比光更小的东西,像一粒灰尘,像一颗被压碎了的种子,埋在很深很深的土里,不知道会不会发芽。
“沈昀。”林逸的声音是平的,没有起伏,像一条直线。
“嗯。”
“我爸来了。”
“我知道。”
林逸走进来,风铃又响了一下。他站在收银台前,看着沈昀。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去找顾夜舟了。”林逸的声音很小。
“我知道。”
“他跟你说了什么?”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林逸的脸,那张脸很白,眼睛下面青黑色的阴影很深,嘴唇上那道口子又裂了,血渗出来。
“林逸。”沈昀说。
“嗯。”
“你爸打你了吗?”
林逸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纱布脏了,边角翘起来了,露出里面发黄的伤口。他看着那些伤口,看了很久。
“没有。”林逸的声音很小。
“骗人。”
林逸没说话。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抽空了的木偶。沈昀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走到他面前,拉起他缠着纱布的手,看着那些伤口。纱布很脏,边角翘起来了,露出里面的伤口,粉色的,嫩嫩的,还没有完全愈合。
“你该换药了。”沈昀说。
林逸没说话。沈昀从柜台下面拿出碘伏和纱布,放在桌上,拉起林逸的手,把旧纱布拆了。纱布粘在伤口上,撕的时候林逸抖了一下,但没有叫。沈昀用棉签蘸了碘伏,涂在他的伤口上,一圈一圈的。碘伏是凉的,涂在伤口上凉凉的,有一股药味。林逸没有躲,他看着沈昀的手,那只手很小,骨节突出,皮肤粗糙。他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沈昀。”林逸说。
“嗯。”
“他好吗?”
沈昀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林逸,林逸没有看他,看着自己手上的伤口。碘伏在伤口上变成了褐色的泡沫,一点一点的。
“他在好。”沈昀说。
林逸没说话。他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两条线,从眼角流到下巴。他没有擦,让眼泪流着。沈昀没有看他,低着头,一圈一圈地涂着碘伏,把纱布缠好,一圈一圈的。白色的纱布缠在他手上,像一层薄薄的壳。
“好了。”沈昀说。
林逸看着自己被包好的手,看了很久。
“沈昀。”林逸的声音很轻。
“嗯。”
“谢谢你。”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林逸的脸,那张脸很白,眼泪还在流。他看了很久。
“林逸。”沈昀说。
“嗯。”
“你回去吧。外面冷。”
林逸看着他,点了点头。他转身走了,风铃响了一下。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沈昀站在那里,看着门口,看了很久。顾夜舟从休息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伸出手,把沈昀的手握住了。
“沈昀。”顾夜舟说。
“嗯。”
“你做得对。”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门外,雪地上有一串脚印,是林逸的,弯弯曲曲的,通向远方。他看着那串脚印,看了很久。然后他关了灯,躺下来,面朝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心跳还在,很稳,很慢。
窗外的风停了。什么都停了。他在这片安静里躺着,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顾夜舟的呼吸。他听着听着,闭上了眼睛。明天。明天还有很多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