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我们已经站在了玉衡遗址的入口。
那是一个废弃研究设施的通风口,隐藏在山谷的乱石堆里,若非陆蔓提供的精确坐标,就算从旁边路过十次也未必能发现。铁门上的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锈迹像干涸的血迹一样趴在金属表面。门缝里往外渗着股子冷气,夹带着淡淡的腐臭和另一种我说不上来的、类似臭氧的刺鼻味道。
“就是这里。”墨河上前检查了一下门锁,“锁芯已经烂透了,直接推开就行。”
我点了点头,回头扫了一眼身后的人。
沈惊澜站在最后方,左手腕上的抑灵绷带隐隐透着暗红。她最近调养得不错,气色比之前好了太多,但每次看到那绷带,我还是忍不住皱眉——那下面是失控的火焰,随时可能把她自己烧成灰。
吴大宝蹲在地上,手指贴着地面,闭着眼睛感知了一会儿,然后脸色变得很难看:“时栀姐,这地方……不对劲。”
“怎么说?”
“全是污染源,根本分不清哪是哪。”他睁开眼,眼中满是困惑,“我的能力在这里完全失灵了。以前我能感觉到哪里有金属、哪里有岩石、哪里是空的……但现在,这里就像一锅煮沸的粥,什么东西都混在一起,根本没法分辨。”
言若没有说话,只是脸色苍白地摇了摇头。他刚才放出去探路的虫子,刚进入地下通道就大片大片地死去。此刻他正心疼地收集着那些虫尸,手指微微发抖。
“怕了?”我问他。
“不是怕。”言若的声音很轻,“下面……有很恐怖的东西。”
这句话从言若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这孩子虽然内向,但感知危险的能力从未出过错。既然他说恐怖,那就是真的恐怖。
“怕也得去。”我深吸一口气,“走吧。”
墨河率先推开铁门,打头阵走了进去。我跟在他身后,沈惊澜殿后,吴大宝和言若夹在中间。
通道很窄,只能容两人并行。墙壁上刻满了奇怪的符号——我凑近看了会儿,发现那不是文字,更像是某种阵法图纹,又像是实验记录。符号的排列很有规律,但看久了就让人觉得头晕脑胀,像是有谁在用视觉暗示干扰你的思维。
“别看那些符号。”墨河提醒道,“它们有轻微的精神干扰效果。”
我赶紧移开视线,心说这个鬼地方果然邪门。
通道越往里越宽敞,我们大约走了两百米左右,前方出现了分叉口。墨河停下来,掏出罗盘一样的东西看了又看,眉头越皱越紧。
“左边还是右边?”我问。
“左边灵气反应更强,但……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我总觉得右边更安全。”墨河犹豫了一下,“这种感觉从来没有过。”
“那就走右边。”我毫不犹豫。
墨河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事实证明我的直觉救了我们一命。
左边的通道里堆满了黑色的菌丝,那些东西像是有生命一样,在墙壁上疯狂生长,密密麻麻,几乎把整个通道都堵死了。如果我们刚才选了左边,现在估计已经被菌丝包成茧了。
“娘的……”吴大宝看得头皮发麻,“这什么东西?”
“归墟的触须。”墨河的声音很沉,“看来这里已经被侵蚀得很厉害了。”
我们继续往下走。
地下设施远比想象的要大。起初我还以为这只是个小型实验室,但随着深入,我逐渐意识到这里简直像个地下迷宫——通道纵横交错,房间层层叠叠,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坍塌,我们必须绕很远才能继续前进。
墙壁上的符号越来越密集,到后来几乎布满了每一寸表面。有些符号明显被人为修改过,上面覆盖着新的刻痕,像是后来者试图掩盖什么。
“这些符号……”我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墨河,你觉不觉得这像某种记录?”
墨河点点头:“像是实验日志一类的东西。如果我没猜错,这里三十年前应该在进行某种关于地脉灵气的秘密实验。”
“然后呢?”吴大宝问。
“然后实验失控了,变成了现在这样。”墨河的声音很轻,“灵气复苏不是偶然,是必然。三十年前他们就在试图打开潘多拉的盒子。”
我心里一沉。墨河的推测和陆蔓的情报吻合——三十年前的秘密实验,试图直接抽取地脉灵气,最终导致了不可控的后果。那个实验的失败品,很可能就是现在的“归墟”。
又往下走了大约一百米,我突然停住脚步。
“等等,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众人停下来,屏息倾听。
一阵极其细微的嗡鸣声,从地下深处传来。那声音不像是机械运转,也不像是风声,倒像是……某种生物的呼吸。
“它在动。”言若的脸色白得吓人,“下面有东西在动。”
沈惊澜握紧了拳头:“让我来。”
我看了她一眼。她现在的状态比之前稳定太多了,农场这段时间的调养不是白费的,但她每次使用爆炎能力还是会隐隐作痛——这是灵力反噬的征兆,不是短时间内能彻底治好的。
“你殿后。”我说,“我跟墨河打头阵。”
沈惊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退到了后面。
深入地下三百米后,我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直径至少有五十米,高二十米,看起来像是某种实验大厅。天花板上吊着已经锈蚀的金属支架,地面上散落着各种废弃的仪器和文件,四周墙壁上刻满了比外面更复杂、更密集的符号。
但真正吸引我注意力的,是站在大厅中央的那个东西。
那是一个巨型怪物。
它由黑色金属和血肉融合而成,身高超过五米,四肢粗壮得像成年人的腰身,背后还拖着几根类似触手的畸形肢体。它的脸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样子——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张不断开合的、满是利齿的巨口。
怪物的胸口位置,嵌着一块暗红色的碎片。
那碎片散发出的气息我再熟悉不过——是地脉碎片!
“玉衡的守望者……”墨河喃喃道,“已经完全被侵蚀了。”
怪物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的存在。它缓缓转过头来虽然没有眼睛,但我能感觉到它正在“注视”着我们。那张巨口猛地张开,发出一声非人的嚎叫。
那声音像是超声波武器,震得我耳膜生疼,头脑一阵眩晕。
“小心!”墨河大喊一声,双手迅速结印,一道淡蓝色的灵力护盾瞬间出现在我们面前。
护盾只支撑了不到两秒就被怪物撕碎。它的力量大得离谱,墨河整个人被掀飞出去,撞在墙上,一口血喷了出来。
沈惊澜动手了。
她左手猛地握紧,抑灵绷带瞬间崩裂,暗红色的火焰从她掌心喷涌而出,化为一道炽热的火墙挡在怪物面前。
怪物被火墙逼退了几步,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但很快,它就适应了火焰的温度,再次冲了上来。
“没用……”沈惊澜咬牙道,“它不怕火!”
我快速扫视四周,试图找到突破口。但怪物的防御力太强了,沈惊澜的爆炎只能在它身上留下焦黑的痕迹,却无法造成致命伤害。
墨河挣扎着爬起来,重新结印。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挂着血迹:“阵法……对这种东西没用,它的灵力太混乱了……”
“废话!”吴大宝突然大喊,“等等!它身上有东西!”
我愣了一下:“什么?”
“第六块碎片……”吴大宝的眼睛死死盯着怪物胸口的位置,“在它心脏位置!就在那块红色碎片旁边,还有另一块碎片!”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怪物胸口的暗红色碎片旁边,发现了另一块颜色略有不同的碎片——那是一块青白色的碎片,正在微微发光。
那应该是第六块碎片。
但要拿到碎片,就必须剖开怪物的胸膛。
这意味着要在它身边待至少三秒。
三秒,对于这个级别的怪物来说,足以杀死他们十次。
怪物的下一次攻击已经准备好了。它那张满口利齿的大嘴猛地向我咬来,速度快得惊人。我根本来不及躲避,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巨口在眼前放大。
“小心!”言若突然冲了出来,用力推了我一把。
我摔在地上,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击。但言若自己却被怪物的触手缠住了手臂,瘦小的身体被高高举起。
“言若!”我大喊。
“没事……”言若咬着牙,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时栀姐……我可以的……”
他猛地闭上眼睛。
下一秒,大量黑色潮虫从他身上涌出,铺天盖地地向怪物扑去。这些虫子虽然无害,但数量极多,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怪物的全身,让它的动作变得迟缓起来。
“快!”言若大喊,“我撑不了多久!”
沈惊澜再次出手。这一次,她没有用火焰,而是将灵力集中在拳头上,冒着被灼伤的风险,直接冲向了怪物。
“惊澜!”我惊呼。
“相信我。”她头也不回地说。
她的拳头砸在怪物身上,爆发出一团耀眼的火光。怪物吃痛,触手松开言若,转而向沈惊澜抓去。
墨河忍着重伤,再次结印。这一次,他用尽全力,在怪物周围布下了一个困阵。虽然困阵无法伤害它,但至少能限制它的行动。
“时栀,”墨河嘴角滴血,“就是现在!”
我深吸一口气,冲向怪物。
三秒。
我必须在它挣脱困阵之前,剖开它的胸膛,取出碎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放慢了速度。我能看到怪物那张开的巨口,能听到它愤怒的咆哮,能感觉到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但我的手里有刀。
是言若给我的那把薄荷刀——虽然看起来只是把普通的小刀,但在注入灵力后,可以轻易切割任何被归墟侵蚀的物体。
我瞄准了怪物胸口的位置,用尽全身力气刺了下去。
刀刃切入血肉的感觉让我一阵恶心,但我没有犹豫,用力一划,剖开了怪物的胸膛。
两块碎片同时掉落。
我一手一个,将它们紧紧抓在手里。
就在这一瞬间,困阵被怪物撕碎。它发出最后的咆哮,向我扑来。
“跑!”沈惊澜一把拉住我,拽着我往外冲。
我们一路狂奔,穿过通道,冲出设施,直到跑出山谷很远,才停下来。
回头看去,那座废弃的研究设施已经彻底坍塌,巨大的烟尘冲天而起。
“结束了……”吴大宝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两块碎片。
第六块是暗红色,第七块是青白色。
七块……我们终于凑齐了七块碎片。
但还没等我来得及高兴,言若就一头栽倒在地上。
“言若!”我赶紧跑过去。
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微微发抖:“时栀姐……我没事……就是……虫子都死光了……”
他哭了。
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孩子,第一次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没关系,”我轻轻抱住他,“虫子没了,我们可以再养。但你没事就好。”
沈惊澜走过来,默默递给言若一块手帕。
墨河也走了过来,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里带着笑意:“时栀,我们做到了。”
我点了点头,看着手中的七块碎片。
它们静静地散发着微光,像是七颗微小的星星。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步了——制作“生机种子”,阻止归墟。
但首先,我们得活着回到农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