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
不是比喻,是真的像水,冰冷、粘稠、带着腐蚀性的寒意。我感觉自己像掉进了沥青里,每一寸皮肤都在被缓慢地吞噬。
“放弃吧。”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低沉、疲惫,像是能看穿我所有的伪装,“你没必要挣扎。融入黑暗,就不累了。”
这台词……怎么这么耳熟。
我想起高考前一个月,班主任在讲台上唾沫横飞:“最后冲刺了!坚持住!只要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那时候我每天睡眠不足六小时,面前堆着做不完的卷子,心里想的也是同一句话——
熬过去就行了。
归墟的侵蚀方式和高考焦虑一模一样,都是先用绝望把你泡软,然后慢慢渗入你的意志。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变成它们的一部分了。
可惜,它遇到的是我。
一个从高考战场上九死一生活下来的人,别的没有,就是特别擅长熬。
我深吸一口气,腐烂的空气灌进肺部,疼得像吞了一把刀。但我还是撑着站起来,虽然不知道这具身体是幻境化的还是真的存在的。
“想让我放弃?”我冷笑一声,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稳,“先等我把这茬种完。”
我伸出手,在口袋里摸了一下。
空的。
也对,幻境里哪来的种子……
不对。
指尖碰到了什么。一颗小小的、扁平的、带着微微凉意的东西。我把它掏出来,借着碎片发出的微弱光芒,看清了它的轮廓——
一颗种子。
薄荷种子。
言若硬塞给我的那颗。
出发前 言若追上我的时候,表情还是那样怯生生的,递过来一个小纸包:“时栀姐,这个……给你。”
“啥?”我打开一看,是几颗绿油油的种子,“薄荷?你让我去北辰种薄荷?”
“嗯。”他点点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薄荷……好活。不管在哪,浇点水就能长。我想……就算帮不上忙,至少……至少能让你闻到味道,不那么闷。”
我当时随手塞进口袋,没想到还真带进来了。
看来玄冥的幻境试炼不是完全架空的空间,它会读取记忆,然后根据记忆构建最让人崩溃的场景。既然它读取到了这颗种子,那我就用它来种点什么。
我把种子按进脚下的“虚空”中。
没有土壤,没有水分,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像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坚冰。
但我还是开始“种”了。
我蹲下来,用手指在虚空中戳了一个小坑,把种子放进去,然后轻轻覆上。虽然知道这可能是徒劳,但我还是像模像样地做完了所有步骤。
然后,我在心里想象。
想象这块地是一块肥沃的黑土,想象种子吸收了充足的养分,想象它发出嫩绿的芽,想象风穿过叶子带来的清凉薄荷香。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生。
归墟的笑声从深处传来,更加刺耳:“愚蠢的人类,你以为一颗种子就能对抗我?这可是归墟的核心意志,是吞噬一切的虚无!你种下的东西,只会死在黑暗里,永远不会——”
绿芽冒出来了。
小小的一点绿色,细得像针尖,弱得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但它确实存在着,在绝对的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倔强的光芒。
归墟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可能。”
我没理会它,专注地看着那点绿芽。它太小了,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没有什么不可能。”我轻声说,“只要还有一颗种子,只要还有一点希望,就能长出来。你不懂这个,因为你是‘归墟’,是‘吞噬’,是‘终结’。但我是‘神农’,是‘生长’,是‘延续’。”
黑暗开始震颤。
不是害怕,是愤怒。
“蝼蚁!”那个声音突然变得尖利,像指甲刮过玻璃,“你敢挑衅我?!”
压力骤然增大。
我感觉有无形的手在挤压那点绿芽,想把它掐灭在摇篮里。绿芽摇晃着,颤抖着,光芒忽明忽暗。
我立刻蹲下来,用双手护住那点绿色。
黑暗像潮水一样压上来,挤进我的指缝,腐蚀着我的皮肤。但我死死撑着,咬着牙不让自己松手。
“想毁掉它?”我艰难地挤出声音,“先从我身上踩过去。”
这不是什么豪言壮语,是大实话。
归墟的侵蚀是有实质压力的,每一秒都像有人在往我脑子里灌铅。但神奇的是,护住绿芽的时候,我反而没那么害怕了。
因为我在做一件我擅长的事。
种地嘛,不就是这样吗?播种、浇水、等待,然后看着它慢慢长大。不管外面风雨多大,只要根系还在,就能撑过去。
高考那年,我爸妈在老家种地,我一个人在城里备考。每次月考失利,我就打电话给我妈,听她絮絮叨叨说家里辣椒长势多好、豆角结了多少条。说着说着,心里就安静了。
不管外面的世界多卷、多焦虑,只要还有那片土地在,我就知道什么是实在的、可靠的、不会背叛你的。
现在也一样。
黑暗在挤压,但绿芽在生长。
虽然很慢,虽然很弱,但它确实在长。一毫米、一毫米地往上冒,叶片从嫩黄一点点变绿。那点绿色像黑暗中的灯塔,虽然小,却格外刺眼。
“不可能……”归墟的声音变得扭曲,“这不可能!没有人能在归墟的核心意志中保持清醒!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我喘着粗气,汗水模糊了视线,“就是一个种地的。”
“不可能!!!”
黑暗彻底爆发了。
像海啸一样扑上来,要把那点绿色彻底淹没。我感觉意识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身体像被压路机碾过一样疼。
但我一步都没有退。
不是因为我勇敢,是因为我知道,一旦退了这步,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
绿芽突然长大了。
不是一棵,是无数棵。
它们从我的脚下蔓延开来,根系深深扎进虚空中,茎叶疯狂地向上生长。薄荷的清香瞬间弥漫开来,冲淡了腐烂的气息。
黑暗被撕开了一道裂缝。
不,不是裂缝,是整片整片地消退。绿芽所到之处,黑暗像遇到阳光的雪,迅速消融。转眼间,我周围已经变成了一片小小的绿洲。
薄荷挤挤挨挨地生长着,每一片叶子都散发着柔和的绿光。空气中弥漫着清凉的香气,让人想起了山间的清晨、井边的凉意、夏天最热时喝的那口冰镇薄荷水。
“……有意思。”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不再是刚才那个尖利扭曲的腔调,而是带着几分疲惫、几分释然、还有几分……服气?
“你用‘生长’来对抗‘吞噬’?”
我抬起头,看到黑暗中缓缓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那是一个老人的轮廓,看不清面容,但能感觉到他在看我,看得很认真。
“千年以来,无数人试图用力量对抗我,用智慧对抗我,用武器对抗我。他们都失败了。因为在归墟的核心意志中,任何‘对抗’的行为都会被放大、被侵蚀,最终变成‘放弃’。”
老人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
“但你不一样。你不对抗,你生长。放弃战斗,选择培育。放弃攻击,选择守护。看起来是退,实际上是进。”
我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还好那些薄荷已经长起来了,茎叶软软的,撑住了我。
“所以,”老人的声音越来越远,“我承认你了。幻境试炼,通过。”
光芒大盛。
我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现实世界。
北辰安全区地下密室,玄冥的那些金属碎片静静地悬浮在空中,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敌意。墨河、沈惊澜、吴大宝他们围在四周,脸上写满了担忧。
“时栀!”吴大宝第一个冲过来,“你醒了!你刚才……刚才整个人都僵了,叫都叫不醒!”
“我没事。”我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脑子里还残留着薄荷的清香,“通过了。”
“真的?!”墨河眼睛一亮,“玄冥认可你了?”
我点点头,正想说话,脑海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小家伙,别高兴太早。认可只是第一步。归墟已经苏醒,最多还有十天,它就会彻底侵蚀华北地区。想要阻止它,就尽快找到其他守望者,凑齐七块碎片,制作‘生机种子’。时间……不多了。”
是玄冥。
我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十天。
看来真是一刻都不能歇了。
沈惊澜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刚才……到底在里面看到了什么?我看你表情一直在变,一会咬牙一会笑的,吓死我们了。”
“没啥,”我摆摆手,“就是种了会地。”
“种……地?”沈惊澜一脸茫然。
“对啊,”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它不让我种,我偏要种。结果它拿我没办法,就认输了。”
沈惊澜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你们这些种地的,思路果然和正常人不一样。”
“那是,”我笑了笑,“你要是经历过高考,就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黑暗侵蚀’了。那可比这难受多了。”
吴大宝凑过来,好奇地问:“姐,那薄荷呢?就是你种的那个薄荷,现在在哪呢?”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空无一物,但隐约还能闻到那股清凉的香气。
“可能……留在那边了吧。”我说,“不过没关系,种子已经种下了,就会一直长。”
就像希望一样。
一旦种下,就再也拔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