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桌上,阿爸多喝了两碗酒。
他平时喝酒不怎么说话,今天却拿筷子指着院外头,说陈牛家水生不错,能帮他阿爸干不少活了。娟婶给他又倒了半碗,回道陈水生那孩子是懂事。
阿爸端起碗一口气喝下肚,喟叹一声:“还是得有个仔。”
我正扒着饭,米粒呛进嗓子眼,低头咳了两声。阿嬷的手从旁边伸过来,在我背上轻轻拍了几下。
“慢点吃。”她说。
娟婶把菜往我这边推了推,说多养一个也还行,只要肯干,总能养活。阿爸没接话,夹了块腌萝卜塞进嘴里嚼。
晚上阿嬷跟我回屋。我躺在床上,她把被角往里掖紧了些,我能感受到她的手轻轻按着。
“有个伴也好。”她说,声音不高,“以后你长大了,多个依靠。”
我没应声。她的手在我被子上又拍了两下,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带上了。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
梦的开始,我还是我。
院子里晒着蒲扇,我坐在矮凳上编,叶脉在手里熟练地弯过来折过去。旁边有个摇篮,里面躺着一个很小的孩子,脸皱成一团,嘴张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他哭了,我把他抱起来,他却扯着我的头发不肯松手,头皮被扯得生疼,像是要把我钉死在那个小摇篮边上。
我想去上学,书包放在杂物堆里,看上去很久没人碰了。我把弟弟背在背上,哄到睡着后他才肯松手。蒲扇一把把编好,阿爸拿去集上卖,回来的时候蒲扇没了,但他告诉我没人买。我翻阿爸的口袋,翻出来一张成绩单,上面写着我的名字,第五名,字迹一点点变淡,最后只剩一片灰白的纸。
摇篮里的孩子站起来,从一个变成了两个,两个变成了三个。三个弟弟蹲在院子里玩石子,他们又追过去抓鸡,鸡扑着翅膀乱飞。最小的那个摔倒了,张嘴哭得止不住声,我去扶他,他扯着我的裤子站起来后,跑开去玩了。大一点的差点偷跑出院子,我又连忙跑过去挡住。
后面画面又转到秀萍姐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喜妮,喜妮穿着我的旧衣服。秀萍姐说你看,这就是以后的你。我说我不是,我还要上学。她低下头,用手把喜妮嘴角的口水擦掉,怎么擦都擦不干净。我回过头,三个弟弟都不见了,院子里只剩我一个人,地上散着几颗石子,还有一本摊开的作文本,封面写着赵春兰,里面的字全被橡皮擦掉了,留下灰白色的橡皮屑,怎么吹都吹不散。
吹到呼吸不畅时,我醒了。
窗外刚泛青,鸡还没叫。我躺在床上,心跳咚咚咚地响个不停,后背全是汗。把被子掀开,坐起来愣了好一会儿,才弯腰从书包里翻出作文本。本子翻到最新那页,手指按在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记。
有弟弟就不能去上学了,要编蒲扇卖,弟弟会扯头发,还会撵着鸡跑……
我停了一下,看着自己写的那些字。歪歪扭扭的,有些笔画坨在一起,有些又拉得长过了格子。我现在还没有弟弟。我想到秀萍姐现在的生活,喜妮趴在她背上,她干完家务后只能蹲在院门口用树枝写字,写完用脚蹭掉。
我在作文本上补了一句:他可能很早就学会走路,跟在我后面跑,就像喜妮追着招娣跑那样。
合上本子的时候,心里有个很轻的东西在晃,我却说不上来是什么。
早上出门,娟婶在院子里等我。她换了件干净褂子,说跟我一起走,她去村里找个人。我没问她去找谁。
路过村口那棵榕树,她往西拐了。我继续往学校走,到拐弯的地方看了她一眼,她走得不快,步子很稳。
算命的老头住在离村不远处的土屋里。门前晒着几捆干艾草,屋里窗户处趴只黑猫,看见人也不躲。
赵娟进去的时候老头正坐在矮凳上剥花生,花生壳丢了一地。她报了生辰,老头把花生放下,翻了翻手边那本破旧的黄历,手指在纸页上来回划拉。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儿,说你们本来就同姓,这是上辈子修来的缘分,嫁进赵家是命里该有的。赵娟问能不能生男娃,他把黄历合上,拿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又画了一道杠,说缘分到了,什么都拦不住。
赵娟把钞票压在花生壳底下。黑猫从窗上跳下来,跟在她脚后走着,看她出屋后又折回去了。
学校里,下课铃一响,水生就凑过身来,胳膊搭在我桌沿上,说昨天那碗绿豆汤真好喝,他回家后还跟他阿妈说了。梅珍从旁边探过头来,撇了撇嘴,说她昨晚吃饭时听见她阿妈提了一嘴,春兰给她阿爸送绿豆水去了。
“我本来想吃完饭来春兰家串门,看还有没有剩的,结果被我阿爸拦住了。”她学着她阿爸的腔调,把声音压得粗粗的:“想喝哪天熬给你喝就行了,不用去。”
招娣笑出声来,指着水生说你要是再这么显摆,等到时候她做酸野就不给你吃,让你在旁边看着我们吃。
水生把手举起来做投降状,梅珍趁势把他胳膊拍下去。我听着他们拌嘴,手在作文本上无意识地划着。
我还是开口了,“我阿爸想要个弟弟。”
他们安静了一瞬。
招娣有点着急,声音比刚才硬了些,“你多干点活,把家里的活全揽了,你阿爸可能就不会觉得非要个男娃不可。”她又补了句,“过年阿妈他们带家宝回来时,我就是干更多的活,他们注意到时还夸我懂事。”
梅珍想了想,“春兰你要是真有弟弟了,可以带去找喜妮,让他俩一块玩。”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笑出了声。
水生把手从桌上放下来,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才嘟囔了一句,“肯定是我昨天活干得好,让赵叔觉得还是男娃顶用。”他说得小声,但还是被我听进耳里了。
我把作文本翻开,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招娣说要多干活,梅珍说有弟弟后可以和喜妮一起玩。水生的臭屁倒没记进去。
水生探脑袋想偷看,我把手挡在本子上,不让他看。
傍晚回家,阿嬷在熬着饭。我问娟婶去哪了,她说去河边洗衣裳了,你要去就去,等你阿爸回来就开饭。
我顺着土丘的小路往河边走,河水还是一样的清凉。娟婶蹲在石板上,把衣服在河水里摆了摆,拎起来后在石板上搓。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把袖子卷到小臂后也拿起一件衣服浸进水里,开始洗了起来。
娟婶看着我的动作,“我今早去算命了。”她的手没停,继续搓着衣服,“那算命的说我本来就姓赵,是上辈子修来的缘分,嫁进来是命里该有的。”
“能生出你阿爸想要的男娃。”
我把衣服从水里拎起来,拧了一把,水从指缝间挤出来,滴在河面上。听见这句话后,我愣了下,“我怕有了弟弟就不能上学了,怕要留在家里编蒲扇带小孩。”我怕变成秀萍姐那样。最后那句还是没说出口。
娟婶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来看我。我看见她的嘴角往上弯了弯。
“我见你的第一面就看出来了,你是个有主见的丫头。”她的手在水里摆了摆,把肥皂沫摆掉,开始说起她两个弟弟。大的那个现在在镇上当学徒,小的还在读书,顺便照顾着他们的阿爸。
她说那时候阿爸瘸了后,她一个人撑着。有人跟她说别让弟弟读了,也有人说让她弟去厂里干活早赚钱,还有人告诉她养个弟弟就是为了以后压死她这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反正说啥的都有,我都没听,心里念着自己没读成,弟弟还得读,哪怕只供一个。”她语气笃定,带着一股子韧劲。“春兰,我跟你讲,有弟弟不一定是坏事,弟弟不是天生来抢你东西的,等我们都老了,他是那个能帮你把棺材板盖上去、帮你顶事的人。”
我把手里拧干的衣服放回盆里,最后还是侧过头去,小声说道:“我会期待他的出生。”
娟婶把最后一件衣服拧干,站起来,把盆端在腰侧。她看着我,目光落在我不自觉绞着的手指上。“话我先记着,还早着呢,这都没影的事。”
我跟在她后面往回走。河水在身后哗哗地流淌着,土丘上的草绿了大半,偏西的日头照得它染上了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