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的情况比我想象的更糟。
他靠在一棵被雷劈焦的树桩上,左臂软塌塌地耷拉着,胸前的布料被血浸透了一大片,脸色白得吓人。那件我曾经见过的、剪裁极佳的运动服,这会儿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袖口的家族徽记暗纹被血和泥糊得严严实实。
沈惊澜站在他身边,同样狼狈,但站姿依然像杆枪——哪怕这杆枪已经卷了刃。她左手腕的抑灵绷带又渗出了暗红色的光晕,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却硬是咬牙撑着不肯坐下。
“先处理伤口。”我示意陈实上前。
陈实立刻掏出急救包,动作麻利地撕开林渡染血的衣服。伤口很深,像是被某种巨型生物的利爪撕开的,皮肉外翻,深可见骨。我看着都替他疼,但这小子愣是一声没哼,只是皱着眉头,死死盯着我。
“你不该这时候来找我。”我看着林渡,语气平静,但心里已经掀起了风暴。
迷障区是北方防线的重要节点,如果那里失守……
“必须来。”林渡咬牙忍痛,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深绿'的总攻……提前了。我们在迷障区的防线……全线崩溃。”
虽然已经从他的样子猜到了七八分,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我还是感到一阵窒息。
十倍。
我握紧了拳头。
“官方呢?官方怎么说?”沈惊澜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我们拼死守到现在,他们总得有个章程!”
林渡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
“官方……分裂了。”
我皱眉:“分裂?”
“主和派认为,'归墟'已经无法战胜,应该尝试'谈判',给它足够的'贡品',换取生存空间。”林渡的声音很涩,像是在害怕什么,“主战派坚持抵抗,但被打得节节败退,根本挡不住。现在两边吵得不可开交,谁也说服不了谁。”
“和谈?”沈惊澜冷笑,笑声里带着一丝血腥气,“跟一个专门吃灵力的怪物和谈?它是会坐下来签合同还是怎么着?”
“秦守正呢?”我问。
林渡沉默了一下:“被调回总部'述职'了。”
述职。
变相软禁。
我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秦守正是官方在北方最大的支持者,如果他都被控制住了,说明高层已经完全被主和派主导。
“时栀,”林渡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他们……都在等你。”
我愣了一下:“等我?”
“官方、民间……所有人都知道你有'神农模拟器',你能种出对抗'归墟'的东西。”林渡的眼睛很亮,像是在发烧,“你不能不管。”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沈惊澜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渡,欲言又止。墨河从后面走上前来,眉头紧锁。言若站在我身后,手指揪着我的衣角,轻轻扯了一下。
他在担心。
我沉默了很久。
玉婆婆消散前的那番话还在耳边回响——北方天玑节点还在勉强支撑,东方玉衡节点已经彻底失联。七星锁灵阵最多只能激活五星,成功率不到三成。
而现在,林渡告诉我,官方指望我回去“主持大局”。
回去干什么?吵架?写报告?等他们吵完,“归墟”也吃饱了。
“林渡,”我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如果我继续向北,去找'天玑'节点……官方能给我什么支持?”
林渡愣住了:“你……不回去?”
“我回去干什么?”我摇头,“回去吵架?写报告?等他们吵完,'归墟'也吃饱了。”
“你……”林渡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我需要补给、情报、以及……”我看着他的眼睛,“帮我拖住'深绿'追兵的兵力。能做到吗?”
林渡沉默了很久。
沈惊澜突然开口:“时栀,你真的想好了?官方现在的情况……如果你不回去,可能……”
“我知道。”我打断她,“但如果找不到足够多的碎片和节点,就算我回去,又能做什么?用嘴去说服'归墟'别吃灵力?”
沈惊澜不说话了。
“好。”林渡终于点头,声音有些哑,“我联系总部……不,我直接联系还在战斗的部队。至少……能帮你争取到48小时的缓冲。”
他看着我,眼神变得坚定:“时栀,不管你做什么选择……我这次……听你的。”
我愣了一下。
这还是我认识的林渡吗?那个从小到大都要争第一、把所有事情都规划得井井有条的林渡?
但我没时间细想。
“谢谢你,林渡。”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养伤,伤好了再行动。”
林渡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分别前,他突然叫住我。
“时栀。”
我回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到我面前。
“给……这是我唯一能帮你的了。”
我打开盒子。
三块碎片。
“突围的时候,我趁机从'深绿'一个临时仓库里抢出来的。”林渡的声音很轻,“本来想带回去交给上级的,但现在……我觉得给你更合适。”
我看着盒子里的碎片,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
现在,我手上一共有四块碎片了。
“足够了。”我轻声说。
碎片在我掌心微微发烫,像是在呼应什么。
北方的天玑节点……我来了。
夜色渐深,营地里燃起了篝火。
林渡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了,这会儿靠在火堆旁闭目养神。沈惊澜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但气氛意外的平和。
“你真打算就这么北上?”沈惊澜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林渡。
我正在整理背包,闻言头也没抬:“不然呢?”
“官方那边……你就不怕他们秋后算账?”沈惊澜皱眉,“你拒绝回去'主持大局',那些主战派的人肯定会有意见。”
“让他们有意见去吧。”我耸耸肩,“反正我现在回去,也改变不了什么。倒不如先把能做的事做了。”
“你倒是想得开。”沈惊澜冷笑了一声,但语气里没有多少讽刺的意味,“换了我,可能做不到这么洒脱。”
“你那是没办法。”我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被灵力反噬的时候,有人支持你吗?”
沈惊澜沉默了。
“官方只会让你继续冲,继续打,直到彻底报废为止。”我继续说道,“就像他们对待林渡一样。”
林渡在火堆旁动了动,但没有醒来。
“他……确实不容易。”沈惊澜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知道吗?他在迷障区的时候,一个人顶住了至少三只A级的变异生物。要不是他,我们可能连突围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啊。”我叹了口气,“官方那套'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的逻辑,根本就是在把人往死里逼。林渡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沈惊澜没有接话,但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时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愣了一下:“什么?”
“在山谷的时候,你完全可以不管我。”沈惊澜的声音很轻,“毕竟我之前对你那个态度……换成别人,可能巴不得我死在外面。”
“我没那么小心眼。”我翻了个白眼,“再说了,你当时是为了保护椒田根系才受伤的,我要是不管你,以后谁帮我看顾那些宝贝疙瘩?”
沈惊澜笑了。
虽然只是很淡的笑意,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露出这样的表情——不是那种带着刺的冷笑,而是真正放松下来的、发自内心的笑。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她说。
“奇怪就奇怪吧。”我重新低下头整理背包,“反正我已经习惯了。”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渡就醒了。
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精神已经好了很多。坐起身的时候,左臂的伤口明显让他疼了一下,但他硬是忍住了没有哼出声。
“醒了?”我递过去一个水囊,“喝点水。”
林渡接过水囊,灌了一大口,然后看着我,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我被他看得有点发毛。
“你……真的想好了?”林渡的声音很轻,“北方很危险。迷障区失守之后,深绿的人肯定会在北边布下重兵。你现在过去,相当于自投罗网。”
“我知道。”我点头,“但我别无选择。”
林渡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道:“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我立刻拒绝,“你的伤……”
“只是外伤,不影响战斗。”林渡打断我,“而且我对北方的情况比你熟悉。迷障区失守之后,哪些路线还能走,哪些地方有埋伏,我都清楚。”
“林渡,”我皱起眉头,“你没必要……”
“时栀,”林渡也打断了我,眼神异常认真,“之前是我不对。我总是自以为是,觉得自己天下第一,什么都要按我的方式来。但现在我明白了——有些事,不是光靠武力就能解决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你……是对的。种地这件事,比我想象的重要得多。”
我愣住了。
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林渡吗?
“你……”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总之,这次我听你的。”林渡站起身,虽然动作还有些僵硬,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坚定,“你想怎么做,我全力配合。”
我看着他的眼睛,突然笑了。
“行吧。”我点头,“那你就跟我一起去。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到了北方,一切都得听我的,不许擅自行动。”
“没问题。”林渡也笑了。
用过早饭,队伍再次出发。
林渡伤还没好全,但坚持要自己走。沈惊澜跟在他旁边,时不时地扶他一把。两个人虽然还是那副谁也不理谁的德行,但明显比之前融洽多了。
墨河走在最前面探路,言若殿后。我带着吴大宝和崔文远走在中间,时不时地停下来观察一下周围的植被变化。
“姐,”吴大宝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咱们这次……真的能成功吗?”
“不知道。”我老实回答。
“那你还去?”吴大宝瞪大眼睛。
“不去的话,等归墟恢复力量,大家都得死。”我看了他一眼,“反正都是死,不如搏一搏。”
吴大宝被我噎了一下,半天才憋出一句:“姐,你这个心态……也太淡定了点吧?”
“淡定不好吗?”我反问,“难道要我哭爹喊娘?”
“倒也不是……”吴大宝挠挠头,“我就是觉得吧,你好像……完全不担心似的。”
“担心有用吗?”我摇头,“与其担心那些有的没的,不如想想怎么把眼前的路走好。”
吴大宝看着我,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姐,”他突然说道,“我以前……一直觉得你是个怪人。放着大城市不回,非要窝在农村种地。但现在……”
“现在怎么了?”
“现在我觉得,你可能是我见过的……最正常的人。”吴大宝笑了笑,“至少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想要什么。不像我……以前总是稀里糊涂的,得过且过。”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能想明白这些,也不算太晚。”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时间不等人。”
队伍继续向北。
天空阴沉沉的,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但我的心里,却意外地平静。
北方的天玑节点……我来了。
带着四块碎片,带着一支小队,带着……或许渺茫但依然存在的希望。
归墟已经苏醒,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但那又如何?
大不了就是干。
反正我这个人,向来不信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