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由佣人恭敬地拉开,沈既白率先下车,而后绅士地朝她伸出手。
苏晚的指尖搭在他的掌心,那里的皮肤干燥而温热,传递过来的力道却像一道无形的镣铐。
她顺从地被他牵着,走进灯火通明的客厅。
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将每一处细节都照得纤毫毕现,却驱不散她心底的寒意。
老管家徐伯迎了上来,姿态一如既往地谦卑恭谨:“先生,太太,你们回来了。”
他的视线在苏晚苍白的脸上停留了半秒,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对沈既白汇报道:“刚才维纳斯画廊那边派人加急送来一件拍品,说是您嘱咐过的。”
苏晚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维纳斯画廊。
果然,他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明确的目的。
那场看似偶然的画廊之行,从头到尾都是一场为她精心准备的鸿门宴。
沈既白像是没看到苏晚瞬间的僵硬,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牵着她走到客厅中央。
那里果然立着一个用防震气泡膜和专用纸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画框。
“拆开。”他淡淡地吩咐。
徐伯立刻上前,用一把精致的小刀,熟练而优雅地划开层层包装,动作利落得像个外科医生。
随着最后一层绒布被揭开,画作的真容暴露在空气里。
画布上,大片大片浓烈又绝望的克莱因蓝,交织着几抹破碎的金箔,像是午夜深海里唯一的星光。
正是苏晚在画廊里,为了转移王经理出现带来的危机,而假装很感兴趣的那一幅。
她还记得自己当时随口胡诌的评价——“这蓝色真干净,像不像没有眼泪的天空?”
现在看来,这句文艺屁简直是年度最佳笑话。
沈既白从身后轻轻环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侧,带来一阵让她头皮发麻的痒。
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拧出水来,像情人间最缱绻的呢喃:“你喜欢的,我都给你。”
这句情话,此刻听在苏晚耳中,却比猎人故事里那句“到底是谁更可悲”,还要让她胆寒。
这是一份带刺的礼物,一份用温柔包装的警告。
他在告诉她,她的一言一行,她随口而出的喜好,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可以满足她,也可以……毁掉她。
苏晚的身体有些发软,几乎要靠在他身上才能站稳。
她强迫自己挤出一个感激又惊喜的笑容,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感动:“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你看着它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沈既白的声音带着笑意,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所以,它就该是你的。”
说完,他侧头对徐伯吩咐道:“挂到我们卧室去,就挂在正对床的那面墙上。”
徐伯低头应了声“是”,便叫来两个佣人,小心翼翼地抬着画上了楼。
卧室。
正对床。
苏晚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意味着,她每天睁开眼、闭上眼,都会看到这幅画。
它会像一个巨大的监视器,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她只是一只被猎人圈养在笼中的狐狸。
深夜,别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苏晚躺在床上,身边的男人呼吸平稳悠长,似乎已经陷入了沉睡。
但她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与野兽同眠,任何一丝异动都可能招来致命的攻击。
她睁着眼睛,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墙上那幅画的轮廓。
月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画框上投下几道斑驳的光影,那片深邃的蓝色在暗夜中,仿佛一个正在缓缓旋转的漩涡,要将她的灵魂都吸进去。
又过了不知多久,久到她浑身肌肉都开始僵硬酸痛,身旁的沈既白才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机会来了。
苏晚像一只最灵巧的猫,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缓缓地、一寸寸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没有开灯,借着朦胧的月色摸到梳妆台,从一个首饰盒里拿出了一枚平时用来装饰丸子头的U型发卡。
回到床边,她将发卡上用来固定的一个小金属帽拔掉,露出里面细如牛毛的钢针。
这是她早就准备好的小工具,以备不时之需。
她搬来一把椅子,踩了上去,让自己能平视那幅画。
沈既白的所有“馈赠”,她都抱有最高级别的警惕。
尤其是这份在审判之后紧随而至的“礼物”,里面藏着的绝不可能仅仅是颜料和画布。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冰凉的实木画框,感受着上面细腻的纹理。
目光则像最高精度的扫描仪,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画框是定制的,做工极好,表面光滑,严丝合缝。
她用针尖,从画框的右上角开始,沿着边缘的缝隙,一毫米一毫米地探查。
时间在极致的安静中流逝,苏晚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身后那平稳的呼吸声,像一把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可能斩断她脆弱的神经。
当针尖探到画框背面,左下角一个极其隐蔽的卯榫结构接缝处时,指尖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小的、不同于木质的触感。
很硬,像是碰到了金属或者某种高密度塑料。
苏晚的心跳骤然加速,她屏住呼吸,稳住微微发颤的手,用指甲在那处接缝小心翼翼地抠挖。
那东西被嵌得极深,也极巧妙,几乎与木头的颜色融为一体。
如果不是用针尖试探,肉眼根本无法发现。
终于,随着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一块比米粒还小的黑色物体,被她从木缝中剥离出来,掉落在她摊开的掌心。
借着微弱的月光,苏晚看清了那东西的模样。
它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标识,表面光滑,一端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型信号接收点。
最新型号的军用级微型窃听器,自带定位功能,超长待机,隐蔽性极强。
她在警校的教材里见过它的图片和参数。
原来如此。
苏晚死死地攥着那枚冰冷的窃听器,金属的棱角硌得她掌心生疼。
一股混杂着屈辱、愤怒和无边寒意的感觉,瞬间淹没了她。
他不是在怀疑她。
怀疑,是基于不确定。而沈既白的行为,充满了高高在上的确定性。
他是在标记他的所有物。
就像牧场主给自己的牛羊打上烙印一样,冰冷、残酷,且不容置喙。
苏晚缓缓地、无声地从椅子上下来,重新躺回床上,将那枚小小的窃听器紧紧地攥在手心。
她依旧背对着沈既白,在黑暗中睁着双眼,直到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躺下后,身后那个一直“熟睡”的男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带着玩味与残忍的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