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脑子里响。
我迈进山谷,脚下是柔软的草甸——在这种被灵气污染得寸草不生的地方,简直不可思议。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甜香,像雨后竹林,又像老灶台上蒸着的米糕。我忍不住深吸了一口,这味道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外婆家的菜园子,那会儿日子虽然苦,但很踏实。
口袋里的两块碎片烫得厉害,它们像是认出了回家的路,震动着想要飞出去。我不得不把它们按在口袋里,生怕它们直接跳出来。
“姐……”吴大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颤抖,“这地方……邪门归邪门,但……真好看啊。”
我没回头都知道他的表情——又想看又害怕,典型的又菜又爱看。这小子一路上嘴就没停过,要么吹牛要么抱怨,但这会儿,声音里终于有了点真格的敬畏。
林渡走在最侧翼,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上。这家伙,哪怕在这种地方也改不了警惕的毛病。不过说实话,他这状态让我挺安心的——至少有人帮我盯着背后。
沈惊澜的情况不太好,脸色比刚才更差了,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白,但她硬撑着不肯落后。那种要强的劲儿,看得我都有点心疼。这姑娘,之前在农场的时候嘴硬得很,说什么“种地有什么了不起”,结果还不是被现实教做人?
墨河一手扶着受伤的左臂,另一只手在胸前快速结印,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他虽然平时话不多,但关键时候从来不掉链子。
言若最安静,像片叶子似的缀在最后,他那些虫子这会儿出奇地安静,估计也被这地方的灵气浓度吓到了。这孩子就是这样,一到陌生环境就缩起来,但只要有虫子陪着他,他就不怕。
离巨树还有三十步左右,我停下了。
不是我想停,是不得不停。
地面开始震颤。
准确地说,是那棵空心树的树干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接着,一道光芒从树冠顶部洒下来,像舞台上的追光灯,硬是把我们的影子钉在了原地。
光芒中,缓缓浮现出一个身影。
不是人。
那是一个由半透明玉石构成的老太太轮廓,看起来七八十岁,满头银丝是用某种晶体纤维编成的,发髻上插着一根小小的树枝——不是装饰,那树枝是活的,叶片还在微微颤动。她的身体像是用液体玉石塑成的,表面流淌着柔和的光纹,一举一动都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
“孩子,”她的声音和刚才一样,直接在脑海中响起,“你终于来了。”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也太超出认知了。
虽然一路过来见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但一个由玉石组成的老太太就这么飘在眼前,冲击力还是有点大。我了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
“婆婆……”沈惊澜突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您是……地脉灵魄?”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女娃子好眼力。老身玉婆婆,在这山谷里守了……多久了呢?记不清了,大概……一千年?两千年?”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我们几个都倒吸一口凉气。
一千年?!
“您一直在这里?”林渡忍不住问,手里的剑柄握得更紧了。他是那种遇到未知状况就忍不住要分析个所以然的人,这会儿估计在心里已经把玉婆婆的危险等级评估了好几遍。
“一直?”玉婆婆摇摇头,“不是一直。是……只剩下这里了。其他地方,都被‘它’吞掉了。”
“它?”我心里咯噔一下,“您说的是……归墟?”
玉婆婆的笑容消失了。
她抬起手,轻轻一挥。地面突然像水面一样波动起来,一幅巨大的全息投影浮现在我们面前——那是一幅地图,华夏大地的轮廓,上面点缀着七颗明亮的星点。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玉婆婆的声音变得沉重,“这是上古时期,先民们布下的‘北斗镇渊’大阵的七个节点。每一颗星,都连接着一块地脉精魄,也就是……你们所说的‘碎片’。”
我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碎片。它们这会儿安静了,像是知道自己被点名了似的。
“这些节点,原本是用来疏导地脉灵力、平衡天地灵气的。”玉婆婆继续说道,“但两千多年前,一次实验……失败了。”
“实验?”墨河皱眉,“什么实验?”
“归墟的诞生。”玉婆婆闭上眼,像是在回忆一段极其久远的噩梦,“上古先民试图打开一条通往‘源初之地’的通道,获取更纯粹的灵力。结果……通道是打开了,但出来的东西,不是他们能控制的。那东西太饿了,它开始吞噬一切——灵力、生命、地脉……所过之处,全部归于虚无。”
我想起在深渊底部看到的那一切,黑色的菌丝、扭曲的触手、那些被抽干的碎片灵光。胃里一阵翻腾。
“为了封印它,先民们用最后的力量,将七块核心碎片和七个节点连接起来,组成了‘七星锁灵’大阵。”玉婆婆睁开眼,“阵法将‘归墟’压制在深渊底部,切断了它与外界灵力的联系。只要阵法还在运行,归墟就永远只能是个……饿着肚子的囚徒。”
“那它现在怎么……”林渡话说到一半,脸色变了,“深绿组织在抽取碎片灵力,他们在喂养它?”
“对,也不对。”玉婆婆点点头,又摇摇头,“深绿那帮孩子……他们以为自己在利用归墟的力量,实际上,他们只是‘归墟’用来解除封印的工具。”
“您是说……”我心里涌上一个极其不好的念头,“深绿组织被归墟控制了?”
“不是控制。”玉婆婆的声音带着悲凉,“是……欺骗。归墟的本体意识极其微弱,但它残留的本能还在。它用‘永生’、‘无限的力量’这些幻觉,诱导人类为它做事。每抽取一块碎片的灵力,每破坏一个节点,封印就松动一分。当七块核心碎片全部被抽干、七个节点全部被毁……封印就会彻底失效。”
吴大宝听得脸都白了:“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修复阵法。”玉婆婆看向我,目光停在我口袋的位置,“重新激活七个节点,让‘七星锁灵’运转起来。这样一来,归墟就会被重新封印,甚至可能被彻底消灭。”
“可我们已经毁了一个节点。”沈惊澜的声音发抖,“青玉山的天璇……被深绿完全毁掉了。”
“我知道。”玉婆婆的语气很平静,“所以我们还有六个节点可用。但要重新布阵,需要满足一个前提条件。”
“什么条件?”我追问。
玉婆婆没有立刻回答。她重新飘回那棵巨树顶部,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那双由玉石构成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我看不懂的光芒。
“孩子,把你口袋里的那块……变异后的碎片,给我看看。”
我犹豫了一下。这块碎片从深渊带出来之后就开始变得奇怪,虽然帮了我们不少忙,但它毕竟沾染了那种诡异的气息。由不得我不多想。
但现在这种情况,似乎由不得我藏着掖着。
我把那块融合了深渊力量的碎片拿了出来。
碎片刚一离手,就自动飞向玉婆婆,悬浮在她掌心上方。淡金色的光芒从碎片表面透出来,和玉婆婆身上的光芒交相辉映。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某种古老的仪式正在悄然进行。
“果然……”玉婆婆轻声说道,“果然是‘钥匙’。”
“什么钥匙?”我愣住了。
“这块碎片,在深渊底部待了太久,沾染了归墟的气息。”玉婆婆解释道,“但它同时又保留着节点的核心力量——这是唯一能同时打开‘门’和‘锁’的东西。用它做阵眼,可以重新连接被破坏的节点,甚至……反向抽取归墟的力量。”
我大喜过望:“那我们是不是可以——”
“没那么简单。”玉婆婆打断了我,语气变得严肃,“要启动‘七星锁灵’,需要至少三块完整的‘核心碎片’作为‘阵眼’,以及……七个节点同时激活的‘同步率’达到七成以上。”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这感觉就像是你辛辛苦苦爬到山顶,以为能看到日出,结果发现云太厚,什么都看不见。
“目前,我们有‘天枢’(这里)、‘天璇’(青玉山,已毁)、还有‘天玑’(在更远的北方)……”玉婆婆指着地图上的星点,“但核心碎片……只有你手上这一块。其他碎片,大部分在‘深绿’手中,或者……已经彻底毁坏了。”
她顿了顿看着我:“孩子,你的路……很难走。”
沉默。
山谷里只有风穿过玉石树叶的沙沙声。那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叹气,又像是在催促。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信息量太大了——归墟的真相、深绿的阴谋、七星锁灵的难度……每一个都足以让人窒息。我感觉自己就像一颗被扔进大海的小石子,前路是惊涛骇浪,而我甚至不知道能不能浮起来。
“婆婆,”林渡突然开口,声音冷静得可怕,“您说的‘更远的北方’,是指哪里?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不愧是他。这种时候还能保持这种冷静的分析态度,要换成我,早就脑子一团浆糊了。
玉婆婆看了他一眼:“北方千壑迷障深处,具体位置未知。至于时间……归墟的封印每时每刻都在松动。快则三个月,慢则半年,它就会恢复到能冲破封印的程度。”
三个月。
我在心里算了算——这意味着我们要在半年内,找到至少两块核心碎片,修复六个节点,还要确保同步率达到七成。
这简直比登天还难。
“有没有……更快的办法?”墨河咬牙问道。他这人一向务实,这种听起来就绝望的局势让他很不舒服。
“有。”玉婆婆的回答让我们精神一振,“如果能拿到深绿手中那块最大的碎片,我可以尝试用它来临时替代天璇。但风险是……那块碎片已经被污染太深,强行使用可能会导致反噬。”
“先找到再说。”我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退路什么的,想都不要想。
“婆婆,我们下一步该去哪里?”
玉婆婆没有立刻回答。她重新飘回那棵巨树顶部,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那双玉石眼睛里,倒映着七颗星辰的影子。
“北方。”她缓缓说道,“天玑节点目前还活着,但状态很差。它在等待救援……就像我等了你一样。”
她顿了顿,树枝轻轻晃动:“孩子,去吧。记住,归墟最擅长的就是欺骗和引诱。任何时候,都不要相信你看到的一切——除非,是你的土地和植物告诉你的。”
我点了点头,感觉手里的碎片又烫了一下。
像是鼓励。
也像是……警告。
“姐,”吴大宝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咱们……真要去啊?那可是深绿的老巢欸!”
“去。”我转身看向北方,“不然呢?等着归墟把整个世界的灵力都吸干净?”
我没说的是,还有另一个原因——周铁还在地下溶洞里生死未卜。周银那小子虽然答应先回去照顾他哥,但我答应过的事,从来没有食言的习惯。
既然北方有节点,周铁的伤,说不定也有救。
“走吧。”我带头朝山谷外走去,“时间不等人。”
身后,玉婆婆的声音最后一次在脑海中响起:
“孩子,小心。归墟已经注意到你了……它不会让你轻易得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