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能池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半球形的晶体建筑足有三四层楼高,幽蓝的光芒从内部透出来,像一汪液态的星空被硬生生灌进了玻璃罩子里。距离还有十几米,我就感觉到那股精纯到近乎粘稠的灵力扑面而来,修为稍微弱点的人站在这儿怕是要直接醉过去。
“就是那儿。”吴大宝压低声音,手指着储能池底部一个圆形接口,“那儿有个密封检修口,我刚才摸了一下,那里的结构强度比周围弱至少三成。”
我点头,转头看向言若。这小子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经镇定下来——虫群刚才帮他传递了储能池内部的结构信息。
“能进去吗?”
言若犹豫了一下,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只。
他可以用三十只虫子带着“引火椒”种子潜进去。种子会在进入内部后快速生根发芽,然后——爆炸。
引火椒是我刚才在混乱中现催生的,种子里的火属性灵力被压缩到极致,一旦遇到足够浓度的灵气刺激,就会产生剧烈的燃烧反应。
三十颗,足够把这鬼地方炸上天。
“小心。”我拍了拍言若的肩膀,“别贪,能进去就行。”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那眼神里的意思是:放心。
与此同时,沈惊澜和墨河已经从侧面摸向了蚀灵老人的位置。
老头子现在正暴跳如雷地试图重新控制住“天璇”碎片的自毁反应,那块悬浮在祭坛顶部的巨大碎片已经布满了裂纹,像一颗即将碎掉的玻璃珠。黑色的锁链一根根崩断,灵力暴走形成的乱流把整个祭坛区域搅得天翻地覆。
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行动。”
我轻声下令。
沈惊澜整个人突然腾起一人高的白色火焰,像一颗燃烧的流星,直冲蚀灵老人正面。墨河则从侧翼迂回,手里捏着几张符箓,准备随时支援。
老头子察觉到危险,猛地回头,枯瘦的手指指向沈惊澜:“又是你!”
黑色菌丝从他袖子里狂涌而出,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来得好!”沈惊澜不退反进,整个人撞进菌丝网中,火焰与黑色物质接触的瞬间,发出刺耳的尖啸。
我看到她的嘴角在流血。
焚身火是以精血为燃料的禁术,每多烧一秒,对身体的伤害就加重一分。但她现在根本停不下来——一旦停手,菌丝就会把我们全部卷进绞肉机。
“动手!”我低喝。
言若手指一弹,三十只拇指大小的黑色甲虫从不同方向朝储能池飞去。它们每只嘴里都叼着一颗暗红色的种子——只有米粒大小,但内部压缩的火灵力足以炸平一座小楼。
墨河甩出符箓,在蚀灵老人周围炸开一圈淡金色的光芒,短暂限制了他的行动范围。
吴大宝已经摸到了那个检修接口旁边,手里握着一把从墙上拆下来的金属碎片——他对硬度的感知能让这些碎片精准地卡进结构缝隙里。
“轰——”
第一只虫子钻进了储能池内部。
我看到沈惊澜的火焰烧穿了蚀灵老人的一条手臂。老头子发出野兽般的嚎叫,那条手臂在火焰中扭曲、碳化,最后变成焦黑的一截断肢。
但沈惊澜也付出了代价。
她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身上的火焰瞬间黯淡下去,整个人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
“惊澜!”墨河变色,想要去扶她。
“滚开!”沈惊澜自己撑着站起来,眼里全是血丝,“老娘还没死!”
蚀灵老人只剩一条手臂,但他的眼神反而冷静下来。剩下的那条手缓缓抬起,指尖黑光凝聚。
“你们……都得死。”
不好。
他要动真格的了。
“时栀!”墨河大喊。
我当然知道要糟。碎片的自毁反击效果正在快速消退——那块“天璇”碎片已经快要彻底碎裂了,一旦完全失控的能量循环恢复正常,蚀灵老人会把我们一个一个捏死。
“来不及了!”
我咬牙,正想亲自冲上去——
就在这一瞬间,我的掌心突然滚烫。
不是两块碎片在发烫,而是我整个人像被扔进了滚烫的温泉里,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热气。紧接着,眼前的景象变了。
储能池、祭坛、战斗……所有现实中的画面瞬间消失。
我看到了一片虚无。
不对,不是虚无。是黑色的、粘稠的、看不到边的黑暗。
然后,黑暗中亮起了七点星光。
七块碎片。
不对,应该是七块碎片曾经的位置。现在,其中六块都已经黯淡下去,只剩一点微弱的火苗在苟延残喘。唯有最东方的那块,依然明亮得像一轮小太阳。
“孩子……”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在我脑海里炸开。
“你……终于……来了……”
“你是谁?”我试图在黑暗中寻找声音的来源。
“我是……天璇……曾经的天璇……现在已经……快要消失了……”那个声音断断续续,像一台老旧的机器在勉强运转,“但是……我必须告诉你……真相……”
“什么真相?”
“节点……网络……”那个声音变得急促起来,“每一块碎片……都连接着一个……地脉精魄……那是……大地的……心脏……”
我的心脏猛地一紧。
“精魄……正在被……归墟……吞噬……一个接一个……我们……撑不了多久了……”
“归墟到底是什么?”我追问。
“它是……饥渴的……嘴巴……”声音开始变得微弱,“它在等待……打开门……把一切都……送回去……”
“门?什么门?”
“孩子……你手中的……那块小碎片……它……不一样……它……是钥匙……也是……陷阱……小心……小心……”
声音消失了。
我猛地回到现实。
“时栀!!”
墨河的叫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看到他的一条大腿被黑色菌丝刺穿,整个人跪在地上,鲜血染红了裤管。
蚀灵老人只剩下三根手指的右手,已经朝我抓来。
“抓到你了。”
他的声音像毒蛇。
但就在这一瞬间——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从储能池内部传来。
三十只虫子,在同一时刻引爆了三十颗引火椒种子。
先是刺目的红光,然后是冲天的火焰,最后是毁灭性的冲击波。半球形的晶体建筑像被巨人踩碎的西瓜,轰然炸开。储存了海量精纯灵力的“液态星光”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在整个据点内横冲直撞。
所有阵法节点在这一刻全部失效。
黑色菌丝瞬间失去了力量来源,像被抽了筋的死蛇,软塌塌地缩了回去。
蚀灵老人的手爪在距离我胸口只有三寸的地方停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不,不只是手腕,他的整条右臂都在爆炸的冲击波中化为了灰烬。
“不!!!”
他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我没时间看他发疯。
“走!!”
我拽起最近的墨河,撒腿就跑。林渡殿后,雷光虽然微弱但勉强还能阻挡一下追兵。吴大宝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言若依然紧紧抓着我的手腕——这小子,抓得比刚才更紧了。
沈惊澜自己撑着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跟在最后。她身上的火焰已经完全熄灭了,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
爆炸的冲击波把祭坛周围炸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乱石堆中,一条黑漆漆的裂缝通向山体内部。
“那里!”我看到了希望。
那是一条被炸开的岩缝,里面隐约传来水声。
是地下河!
青玉山的山体内部有一条地下河,直通山后的出口。这是我们在侦查时发现的逃生路线——如果正面突围无路可走,就从地下走。
“冲进去!”
第一个冲进去的是吴大宝。这家伙逃跑的速度向来一流。紧接着是墨河,他的一条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了,咬着牙一瘸一拐地往前挪。
林渡断后,手里的雷光终于彻底熄灭。他回头看了一眼,表情复杂。
“快走。”他说。
我最后一个冲进岩缝。
身后,蚀灵老人的咆哮声依然在据点内回荡。但他已经追不上来了——爆炸毁掉了他三条手臂,灵力暴走摧毁了半个据点,他需要时间恢复。
岩缝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地下水在脚边流淌,冰凉刺骨。
我们顺着河流的方向,拼命往前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
直到身后彻底安静下来,直到我们再也跑不动了。
终于到了一个相对宽敞的洞穴。地下河在这里汇成一个水潭,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停……停一下……”吴大宝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我停下来,转头清点人数。
一个一个看过去。
林渡。墨河。吴大宝。言若。沈惊澜。
还有……
我突然发现不对。
“周铁呢?”
没有人回答。
周银最先反应过来的。她猛地站起来,苍白的脸上血色全无:“哥?哥呢?!”
没人见过他。
最后一刻的记忆蜂拥而至——爆炸发生时,周铁殿后掩护我们撤离。他用手里那把从深绿据点缴获的短刀,挡住了蚀灵老人的最后一波攻击。
然后岩缝坍塌,我们分散了。
“哥——!!”
周银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起身就要往回跑。
我一把拽住她。
“放开我!我要去找他!”
“你给我冷静点!”我的声音冷得像冰,手上的力气大得惊人,“你现在回去就是送死!”
“那我哥呢?!他一个人在那里……”
“我知道。”我打断她,死死抓着她的手腕不松开,“我会回去找他。但不是现在。”
周银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她看着我,眼神里全是绝望和祈求。
我别过头,不去看她。
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这句话是真的,还是在骗自己。
深吸一口气,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两块碎片安静地躺在那儿。
大块的那块——来自“天璇”碎片的自毁反击——已经彻底黯淡下去,表面布满裂纹。在刚才的能量冲击中,它彻底碎裂,化为飞灰。
但小块的那块……
我瞳孔一缩。
来自深渊的那块小碎片,依然完好无损。
而且,它的表面……似乎多了一道微弱的、新的纹路。
那纹路很淡,如果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但我可以肯定,刚才爆炸之前,这块碎片上绝对没有这道纹路。
它在刚才的混乱中,“吃掉”了那块自毁碎片的部分力量。
我忽然想起那个苍老声音说的话。
“小心……它……是钥匙……也是……陷阱……”
掌心的碎片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我的注视。
我沉默了很久。
“走吧。”最终,我只能说出这两个字。
团队顺着地下河,继续往山后出口的方向走去。
没有人再说话。
只有周银低低的啜泣声,在黑暗的洞穴里若有若无地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