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窑里的火堆烧到后半夜才渐渐熄灭。
村民们东倒西歪地睡着,周铁靠在墙边,妹妹枕着他的腿。孩子的哭声停了,女人的哄劝声也没了,只有木柴偶尔发出噼啪的炸响。火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忽明忽暗。
我没睡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孙茂说的那些话——七块碎片、青玉山、新节点、比深渊更大。还有周银那句带着颤的描述:“抽取灵力的箱子上,刻着和'归墟'一样的纹路。”
那些箱子,我见过。
在庄子后院的时候,吴大宝指给我看过。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只当是商会又在倒卖什么见不得光的货物。现在想来,那些箱子怕不是装了被抽干灵力的觉醒者——活生生的人,被做成所谓的“灵精”,然后送往东方的“抽血站”。
想到这儿,我一阵反胃。
墨河坐在火堆对面,递过来一个烤硬的饼。
“先吃点东西。”他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我接过饼,咬了一口,硬得能砸核桃。也不知道是谁带的干粮,这么不受待见。
“孙茂嘴里的情报,你觉得有几分真?”我含糊地问。
“八成。”墨河想了想,“关于节点的事,他没必要撒谎。但关于'门'的具体用途,他明显在隐瞒什么。”
我点点头。确实,孙茂说起“七块碎片”的时候,眼神闪躲,像是知道太多不敢说。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高考前老师讲压轴题的时候,那些学霸们就是这种表情,仿佛在说“这个你们知道了也没用”。
“还有那个'青玉山',”墨河压低声音,“如果真比深渊的节点更大,那里的守卫力量……可能不是我们几个人能对付的。”
我没接话。
确实,从庄子缴获的情报来看,深绿在那边的渗透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商会给他们当中间人,抽取觉醒者的灵力做成“灵精”,源源不断地往东送。这说明青玉山不仅是个节点,更是个“抽血站”。
而我们现在要去的地方,就是这个“抽血站”的门口。
风险有多大,不言而喻。
但如果我们不去……
我甩了甩头,把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先休息吧。”我说,“明天早上开会。”
墨河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起身找了个角落躺下。
我靠墙坐着,闭上眼睛。
那个“友好节点”的信号,似乎更清晰了一点。
它在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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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砖窑里召开了临时会议。
说是“临时”,其实就是把所有人从地上薅起来,围着一张破桌子蹲着。桌子上铺着从商会庄子顺来的地图,墨河拿炭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圈,分别是“我们现在在哪”、“青玉山在哪”、“那个见鬼的节点在哪”。
吴大宝第一个跳起来。
“姐,咱们是去找'救世界'的办法的,不是去'送死'的!”他指着地图上青玉山的位置,唾沫星子横飞,“'深绿'在那边肯定重兵把守,咱们这几号人够干嘛的?啊?人家一个冲锋,咱们就得全军覆没!”
“你能不能别这么怂?”沈惊澜冷笑一声,双手抱胸,“就是因为他们没想到有人敢去,才有机会打他个措手不及。万一成了,能破坏他们的'抽取网络',也算帮了那个'归墟'下的碎片。”
“帮个屁!”吴大宝急得直挠头,“万一不成呢?咱们全搭进去,之前的情报全白费,碎片也拿不回来!再说,那个什么'归墟'关我们什么事?我们又不是官方,管那么多干嘛?”
“你——”沈惊澜眯起眼睛,眼底有火苗一闪而过。
她最近控制情绪的能力强了很多,但被吴大宝这么一激,还是有点上头。
“我说错了吗?”吴大宝梗着脖子,“我们答应那个'邻居'的是去找它,又不是去打架!现在倒好,救人救上瘾了,还主动往人老窝里钻,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墨河没说话,低头在地图上比划着距离和路线。他的手指在几个点之间移动,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计算什么。
言若缩在角落里,存在感极低,但我注意到他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绞衣角——他在紧张。这个孩子就是这样,情绪都写在那些小动作上。
“惊澜说的有道理。”墨河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念报告,“如果青玉山真的是另一个'抽取节点',且规模比深渊更大,那它对'归墟'的'喂养'效率可能远超我们的预期。拖得越久,局势越不利。”
“那也不能拿命去拼啊!”吴大宝急得直跳脚,“墨河哥,你平时不是最讲究风险管控吗?这回咋还跟着起哄?”
“我说的是事实。”墨河的语气很平静,“但我也同意,不能硬碰硬。”
吴大宝愣住了:“啥意思?”
“我的意思是,”墨河抬起头,“青玉山必须去,但怎么去,值得商榷。硬碰硬是下策,但如果是趁其不备……或许有操作空间。”
“怎么说?”沈惊澜问。
墨河指了指地图:“青玉山周边有三个庄子,分别是东庄、西庄和南庄。商会那个庄子是西庄,已经被我们端了。按照孙茂的情报,'抽取'主要在南庄进行。如果我们从东庄绕过去,先探查情况,再决定是救人还是搞破坏……”
“你的意思是,先看看能不能偷?”我突然开口。
墨河点了点头:“如果风险太大,我们完全可以只探不救,继续往东去找'友好节点'。但如果有机会……”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机会和风险并存,就看怎么权衡。
吴大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委屈,像是在说“姐,你咋也跟着他们胡来”。
我没说话。
说实话,我也在权衡。
救人是必须的,这点毋庸置疑。但怎么救,救多少,救完之后能不能全身而退,这些都是问题。
而且,还有那个“友好节点”的问题。
它还在发信号。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人在海里漂着,明明看到远处有船,却不知道能不能撑到那里。
“惊澜,”我看向沈惊澜,“如果真的动起手来,你的伤……”
“没问题。”她打断我,语气很硬,“那点伤不算什么。”
我知道她在硬撑。她左手腕的绷带下,暗红色的光晕还是时不时渗出来,那是灵力反噬的征兆。她最近虽然没再动手,但那种被反噬的痛苦,估计一天都没断过。
“你别骗我。”我盯着她的眼睛。
她沉默了一会儿,移开视线:“……至少不会拖你们后腿。”
这就算承认了。
我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言若:“小言,你怎么说?”
言若抬起头,眼神有些迷茫。他张了张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我……我都行。”
“说清楚点。”
“就是……”他绞着衣角,“时栀姐去,我就去。”
标准的言若式回答。
我点了点头,又看向吴大宝:“大宝,你呢?”
吴大宝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一咬牙:“行吧,去就去。但说好了,要是情况不对,咱们立刻跑路,可别硬撑!”
“放心。”我站起身,“我不会拿大家的命开玩笑。”
会议室内安静了一会儿。
他们都在等我做决定。
说实话,这个决定不好做。往东走,是去找“友好节点”,相对安全,但青玉山的问题就彻底不管了。往青玉山走,是去冒险,但可能救下更多人,也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哪个选择是对的?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我们现在假装没看见青玉山,继续往东走……那个“友好节点”会怎么想?
它等了我们这么久,等来的却是“抱歉,我救不了你”?
我做不出来。
“我决定了。”我深吸一口气,“去青玉山。”
吴大宝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
沈惊澜点了点头:“好。”
墨河已经开始在地图上画路线:“那我们今晚出发,从东庄绕过去,先探查情况……”
我没再听他们讨论具体路线,而是转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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砖窑外面是一小片荒地,再往外是庄子废弃的田埂。天刚蒙蒙亮,远处的山轮廓模糊,像画错了位置的墨团。晨雾还没散尽,空气里带着点潮湿的土腥气。
我站在田埂上,看着那黑黢黢的山影。
说实话,我不怕死。但我怕明明活着,却什么都没改变。
那个“友好节点”……它一直在发信号。微弱,但执着。像是等了太久太久,等得都快忘了自己还在等。
如果我们假装没看见青玉山,继续往东走……会发生什么?
青玉山的“抽血口”会一直开着,被抓的觉醒者会越来越多,灵力会被源源不断地抽走,送进那个见鬼的“归墟”里。然后呢?然后那个节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到……
我不敢往下想。
但我也知道,如果我们现在冲过去,硬碰硬地救人,很可能就是全军覆没。
风险太大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时栀。”是沈惊澜。她走到我旁边,也看着远处的山,“你在担心什么?”
“担心我们救不了人,还把自己搭进去。”我老实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前……也是这种想法。”她的声音很轻,“觉得只要够强,就没什么做不到的。后来发现,有些事不是强就够的。”
我没说话。
“但有时候,”她顿了顿,“弱的时候,反而更能看清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我看了她一眼。她脸上的疲态很重,眼眶还是陷着的,但眼神比刚来农场的时候亮多了。
“你想怎么做?”她问。
我深吸一口气。
“去青玉山。”我说,“但不是硬碰硬。”
“怎么说?”
“看看能不能偷一把。”我转过身,“救人肯定是第一位的,但如果有机会,顺便给他们添点乱子,也不是不行。”
沈惊澜挑了挑眉:“这不像你。”
“我也觉得自己变了。”我笑了笑,“可能……被逼的吧。”
她看了我一会儿,突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来。”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不是你,我现在可能已经……”
她没说完,但我知道。
灵力反噬,暴体而亡。或者被家族放弃,自生自灭。不管哪个,都不是什么好结局。
“别说这些。”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既然来了,就是自己人。”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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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我独自坐在庄子后院。
说是后院,其实就是一片荒草丛生的空地,砖窑的墙根底下堆着些破木头。其他人都在前面的屋子里休息,言若主动要求守夜,此刻应该在哪棵树上待着。
我手里握着两块碎片。
一块是从深渊带出来的,小小的,黑色的,表面有那种诡异的纹路。另一块是从雾隐谷的石盘上“借”来的,灰扑扑的,但握在手里能感觉到温热。
两块碎片靠在一起的时候,会有微弱的共鸣。
像心跳。
不,不是心跳。像是……某种呼应。
我闭上眼睛,试图更清晰地感知那个“友好节点”传来的意念。
一开始什么也没有。
只有风。
然后,某个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一点微弱的波动。像是在喊,但声音太小,听不清内容。
我努力集中注意力。
那个波动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人在用很旧很旧的信号灯,一闪一闪的。
突然,碎片震动了一下。
一个词。
一个反复出现的、模糊但温暖的词——
“小心。”
我皱起眉。
是提醒我小心“深绿”?
还是小心……别的什么?
我睁开眼,看着手里的两块碎片。它们安静地躺在掌心,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那个词,像是刻进了脑子里,挥之不去。
小心。
小心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东方。
天际线那边,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知道,那里有个叫“青玉山”的地方,正在等着我们。
夜风吹过,荒草沙沙作响。
我握紧碎片,站起身。
明天……会是怎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