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连夜走了三个小时后,我让停下来休息。
不是因为我累了,是因为周铁背上的小姑娘开始发烧。
“没事吧?”我凑过去看。
“不知道。”周铁的声音发抖,“之前在庄子里她就有点咳嗽,我以为……以为过两天就好了。”
墨河走过来,搭了一下脉搏:“受寒了,加上惊吓过度。她体质弱,经不起这么折腾。”
“那怎么办?”周铁的眼睛瞬间红了。
“先找地方安顿。”我说,“附近有没有能避风的地方?”
言若指了指西北方向:“那边有个废弃的砖窑,我让虫子先去探探。”
砖窑确实够破,但至少能挡风。二十多个村民挤在里面,妇女孩子坐在里面,老人靠在墙边闭目养神。周铁把妹妹放在最角落,用自己的外套裹着她。
我走出砖窑,点亮了事先准备的简易风灯。
“时栀姐。”周铁跟了出来,犹豫了一下,“那个……我妹妹……她……”
“没事。”我打断他,“先让她缓过来。”
“不是,我是想说……”他咬了咬牙,“东边……不只是我妹妹。”
我心里咯噔一下。
“庄子里的管事说,最近在抓人,说是要……要送到什么'那边'去。”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偷听到的,说不止我们一个村。”
言若曾经说过,东边还有更多被抓的人。
“有多少?”
“不知道。”他摇头,“但他们说……说周边几个镇都在抓。”
我沉默了很久。
墨河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看来他们不是第一次干这事。”
“规模有多大?”我问。
“不好说。”他皱眉,“但从刚才那个庄子来看,一个庄子就关了三四十人,如果周边几个镇都在抓……”
“那就是上百人。”吴大宝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姐,这事咱们管不管?”
我没回答。
因为我知道他在问什么。
我们的目标是东方节点,是找到那些没有被污染的地脉,是完成我们该做的事。但现在,脚下踩的是被商会糟蹋过的土地,眼里看的是被掳走的平民。
“让我想想。”我说。
砖窑里传来孩子的哭声,接着是女人低低的哄劝声。周铁站在我旁边,双手攥成拳头。
“时栀姐。”他说,“我妹妹今年十二岁。她才十二岁。”
“我知道。”
“他们说……说那些人是要送到'深渊'去的。”他的声音在发抖,“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知道……我知道肯定不是好事。”
我当然知道。
归墟计划,深绿组织,那些被当成养料的地脉精魄,还有那些被吸干的尸体。
“时栀。”墨河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你得想清楚。”
“我知道。”
“我们在迷障区耽误了太久,深绿的人随时可能追上来。”他顿了顿,“而且凌霄商会不是善茬,我们砸了他们的庄子,他们肯定会报复。”
“所以呢?”
“所以我们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他说,“如果现在分兵去救更多人,路线会偏移很远,后面可能会遇到更多敌人。”
我没说话。
他也知道,我在意的不是这个。
“如果我们不去。”我轻声说,“他们会怎么样?”
墨河沉默了一会儿。
“被送到深渊。”他说,“或者被当成交易的筹码,卖给其他势力。”
“和深绿一样?”
“可能更惨。”他的声音更低,“商会做事,向来只讲利益。”
我想起那些被吸干的尸体,想起言若说“虫子觉得那边不舒服”,想起碎片曾经示警过的那些画面。
“墨河。”我叫他。
“嗯?”
“如果分兵呢?”
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带一小队人,快速前往'庄子',救人并制造混乱,延缓他们的押送节奏。”我说,“我带领主力继续向东,在下一个安全点汇合。”
他想了很久,摇头:“不行。”
“为什么?”
“分兵风险太大。”他说,“如果遇到商会的精锐部队,你们挡不住。如果遇到深绿的人,我们这几个人更不够看。”
“可如果我们不去……”
“那就由不得我们了。”他打断我,“时栀,你得想清楚。我们的目标是节点,是碎片,是阻止归墟。如果为了救人把队伍打散了,后面怎么办?”
我知道他说得对。
但我更知道,如果我现在当作没听见,以后每次闭上眼睛,都会看到那些人的脸。
“全体改道。”我说,“先救人,再继续向东。”
墨河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墨河。”我叫他。
“嗯?”
“那位'邻居'应该不介意我们稍微绕点路。”我笑了笑,“大概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头笑了:“你心真大。”
“没办法。”我耸肩,“谁让我摊上了呢。”
碎片在我口袋里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
我把它掏出来举到眼前。
“谢谢配合。”我对它说。
它闪了一下,像是在说“不客气”。
沈惊澜在一旁看着我们,眼神复杂:“你们……经常这样?”
“哪样?”
“和……石头说话。”
“石头怎么就不能说话了。”我把碎片收好,“万一它听得懂呢。”
她翻了个白眼,没接话。
队伍重新出发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我让周铁骑着从庄子里牵出来的马,驮着他妹妹走。其他人分成两队,一队在前面探路,一队在后面殿后。
吴大宝不知什么时候凑到我旁边:“姐,那个……我刚才去看了一下他们用的车。”
“怎么了?”
“车上装的不是普通货物。”他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是'捕灵网'的残片,还有几箱……我只在'深绿'外围据点见过的东西。”
我停下脚步。
“你确定?”
“姐,我别的本事没有,感知个硬度还是准的。”他说,“那些网片是特制的,能困住觉醒者。还有那几箱东西,标签是'深绿'的内部编码,我绝对不会认错。”
商会和深绿,什么时候搭上线的?
“还有呢?”
“还有……”他压低声音,“我看到车上有个箱子,写着'试验品-3',但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姐,这事不对劲。商会和深绿要是搅在一起,那可比之前麻烦多了。”
我没说话。
因为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凌霄商会只是贪婪,但深绿是疯狂。如果两者联手……
“先别声张。”我低声说,“让言若去查一下。”
“嗯。”
“对了。”我补充,“此事不要告诉周铁他们。”
“为什么?”
“不想让他们更担心。”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时间不多了。”
队伍在晨光中继续前进。
但我知道,这笔账,已经不只是“记下”那么简单了。
周铁骑着马走在队伍侧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马背上的妹妹。小姑娘虽然还在发烧,但呼吸已经平稳下来,脸色也没那么难看了。
“时栀姐。”周铁突然叫我。
“嗯?”
“谢谢你。”他的声音很轻,“真的。”
“少废话。”我看了他一眼,“好好照顾你妹妹。”
他点点头,又回头去看他妹妹了。
墨河走到我身边:“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什么?”
“救人之后呢?继续向东,路线会偏很多。”他说,“而且商会肯定会加强戒备,下次就没这么容易了。”
“那也得去。”我说,“总不能看着不管。”
“你有时候……真的不像个生意人。”
“我本来就不是。”我耸肩,“我就是个种地的。”
他笑了:“你这'种地'的,管的事还挺多。”
“没办法。”我看了他一眼,“谁让这年头,连种地的都不得安生。”
碎片在口袋里又烫了一下。
我把它掏出来,看着它。
“连你也觉得我们做得对?”
碎片闪了闪,像是在点头。
“行吧。”我把它收好,“那就麻烦你多指路了。”
队伍继续向前。
但我知道,前方的路,会比想象中更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