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们走到了一个小镇边缘。
说是小镇,其实就是几条土路交叉口,稀稀拉拉几间土坯房,墙上刷着褪色的标语。灵气复苏后,这种被遗忘的角落反而成了最安全的地方——没人愿意来,官方顾不上,掠夺者也看不上。
墨河的状态不太好,失血让他的嘴唇泛白,步子有些发虚。我让他休息,他摆摆手说还能撑。
“前面找个地方过夜吧。”我说。
言若突然拽住我的袖子。
“虫……”他声音很轻,“虫子……不安。”
“怎么了?”
他没说话,只是指了指镇子东边的土路。
一阵引擎声由远及近。
三辆改装过的越野车从尘土中冲出来,车厢用铁栅栏焊得严严实实,像移动的牢笼。领头那辆引擎盖上喷着凌霄商会的标志——一朵金色的云纹。
我的心沉了一下。
“猎头队。”吴大宝低声说,脸色都变了,“姐,是凌霄商会外包的猎头队……”
“什么东西?”我皱眉。
“专门抓有特殊能力的普通人,卖去黑矿做苦力。”他的声音发抖,“我以前……咳,我以前见过他们干活。”
车队在镇口停下。
疤痕男从第一辆车跳下来,指挥着手下把铁笼门打开。几个蓬头垢面的人被推搡着下车,男女都有,手脚戴着镣铐,走路一瘸一拐。
“墨河。”我按住想要拔剑的手,“先看看。”
墨河点头,但我们都没动。
疤痕男在清点人数:“五个……不对,差一个。那个会控水的呢?”
“跑了。”手下回答,“追的时候掉沟里,淹死了。”
“废物。”疤痕男啐了一口,“算了,这五个也够交差。走。”
囚车重新启动。
吴大宝拽我的袖子:“姐,走吧……这不关咱们的事。”
我没动。
言若突然死死抓住吴大宝的袖子。
他的手指在发抖,但拽得很紧。
“虫、虫子……”他的声音细若蚊蝇,“囚车里……有人,在、在反抗。”
我的心一动。
“什么?”
“土元素亲和。”墨河低声说,“有人在试图让囚车的插销松动。”
吴大宝认出了领头的人:“那是凌霄商会外包的猎头队,专门抓有能力的普通人,卖去黑矿做苦力。”
我的手指猛地握紧。
囚车里有人正在努力自救。
而我们……
“时栀。”墨河看向我,“救不救?”
救。
当然要救。
但怎么救是个问题。
对方七八个人,有武器有车辆,我们这边满打满算五个,还带着伤员。一旦动手,肯定会暴露行踪。深绿的人可能还在附近搜捕……
“两秒钟了。”吴大宝带着哭腔,“姐,两秒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墨河。”我转向他,“有把握在不闹太大的前提下,把人救下来吗?”
墨河点头。
他迅速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咬破指尖在上面画了几道。
“迷阵可以制造幻象,迟滞符能让他们的动作慢三秒。”
“三秒够干嘛?”
“够沈惊澜放倒他们。”
沈惊澜正扭着手腕活动筋骨,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我正需要活动活动。”她说,“凌霄商会的东西,我看着就烦。”
“行。”
只有一个字。
但足够了。
墨河的动作很快。
迷阵在他脚下成型,一层淡淡的雾气开始弥漫。迟滞符被他悄悄贴在囚车底部。
“惊澜。”我低声说,“尽量别杀人。”
“知道。”
她的身影消失在雾气中。
战斗结束得比我想象的更快。
大概……不到一分钟?
总之等我看清情况的时候,那几个猎头队的人已经躺了一地。沈惊澜站在囚车旁边,手里转着一团柔黄色的火苗。
“搞定了。”她说,“没杀人,就是让他们暂时起不来。”
囚车的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五个蓬头垢面的人从车里滚了出来。
“没事了。”我走过去,“你们安全了。”
带头的那个少年抬起头。
他看起来十六七岁,脸上还有未褪的稚气,但眼神很坚定。
“谢谢……”他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我叫周铁。”
“你们是哪个村的?”我问。
周铁的眼神黯淡下来。
“我们是溪谷村旁边周家沟的……凌霄商会的人说那里有矿,要'合作开发',结果村民全被抓去当苦力了。”
“我妹妹也被抓了。”他的声音很低,“他们说反抗的会被卖去黑矿,听话的才能留下……她才十二岁……”
吴大宝在旁边急得直跳脚:“姐,咱们自身难保啊!深绿的人还在后面追着呢!”
“你刚才没听见?”我瞪了他一眼,“他们抓的是普通人。”
“普通人多了去了……”
“大宝。”我打断他,“你觉得他们是普通人?”
他愣住了。
“被抓住的、被卖去做苦力的、被逼得反抗的……都是普通人。”我深吸一口气,“但如果今天我们绕过去了,下次绕过去的可能就是我们自己。”
吴大宝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揉了揉鼻子。
“行吧。”他闷闷地说,“听姐的。”
“二十里。”周铁突然说,“那个庄子……就在东边二十里。”
“今天晚上。”他补充,声音发抖,“不,明天……他们就要押送第一批人走了。”
他突然抓住我的衣角。
“求求你们……救救她!”
他的眼眶红了。
“二十里。”墨河低声说,“入夜前能到。”
“姐!”吴大宝叫起来,“你不会真要去吧?!”
我没回答。
只是看着周铁的眼睛。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让我想起言若——那种被世界抛弃过、但还相信会有光来的眼神。
“带路。”我说。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
“嗯!”
二十里路,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入夜前,我们赶到了周铁说的庄子。
那是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小村落,但村口有人守着。凌霄商会的旗帜在风中飘着,金色的云纹在夕阳下刺得人眼疼。
“看门的只有两个。”沈惊澜说。
“惊澜。”
“明白。”
又是不到一分钟。
门被打开了。
二三十个蓬头垢面的人缩在稻草堆里,眼神麻木。听到动静,他们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
“哥哥!”一个瘦小的女孩从人群里冲了出来,扑进周铁怀里。
“没事了没事了……”周铁抱着她,声音哽咽,“哥哥来救你了……”
女孩哭得厉害,但抱着哥哥的手死死不放。
“谢谢……谢谢……”一个中年男人爬过来,给我们磕头,“谢谢恩人……”
“起来。”我把他扶起来,“能走的都跟上,我们送你们出去。”
墨河走到我身边。
“接下来怎么办?”
“送佛送到西。”我看着那些被解救的村民,“先离开这里。”
“然后呢?”
我没立刻回答。
只是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庄子。
凌霄商会的旗帜还在风中飘着。
“账,慢慢算。”
墨河点了点头。
吴大宝突然拽了拽我:“姐,那几个人……猎头队的醒了怎么办?”
“让他们躺着。”沈惊澜活动着手腕,“我下手有分寸,三个小时内起不来。”
“三个小时够干嘛?”
“够我们走出十里地。”她说,“够他们反应的。”
“行。”
队伍在夜色中出发。
二十多个村民,五个救出来的,加上我们五个,一共三十多人,浩浩荡荡地朝着远离庄子的方向走。
周铁走在我旁边,妹妹被他背在背上,已经睡着了。
“时栀姐。”他突然叫我,“谢谢。”
“别谢我。”我摇头,“谢墨河布置的阵,谢惊澜动的手。”
“那也谢谢你。”他说,“谢谢你愿意停下来。”
我没说话。
只是觉得……
好像也没那么麻烦。
言若突然拽了拽我的衣角。
“时栀姐。”
“怎么了?”
“虫子说……”他指了指东边,“那边……还有被抓的。”
我的心沉了一下。
“很多?”
他点点头。
“比这里多。”
墨河看向我:“看来凌霄商会最近动作很大。”
“何止是大。”吴大宝嘟囔,“这简直是……明目张胆。”
“他们是觉得没人管得了。”我说。
“那咱们……”
“先把这批人送到安全的地方。”我打断他,“然后……再看看。”
“还看?!”
“大宝。”我看了他一眼,“你觉得他们是普通人?”
他愣了一下,挠挠头。
“姐,你刚才问过了。”
“我再问一遍。”
他看了看那些村民,沉默了。
“行吧。”他说,“听姐的。”
夜风吹过田野。
远处,凌霄商会的庄子已经看不见了。
但我知道,这笔账,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