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迷障区的第二天,东方的天际线已经从模糊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
碎片的温度比昨天更明显了一些。
我把它放在贴身的口袋里,隔着一层布料都能感觉到那股温热。不是那种灼人的烫,更像是某种温和的指引,像是指尖轻触在皮肤上,告诉你“往这边走”。
墨河走在队伍左侧,阵法造诣在这个节骨眼上派上了大用场。
他利用几块随手捡来的石头和几根枯枝,在我们周围布置了一个简易的障眼阵。具体原理我不太懂,但用他的话说,这能让外界看起来像是一队“普通的难民”——七八个人,拖着疲惫的步伐,背着少得可怜的家当。
“修仙的都这么会装吗?”吴大宝背着物资袋,凑到我耳边小声嘀咕。
“少说话。”我瞥了他一眼,“言若的虫子都在盯着呢。”
言若走在队伍最后面。他没有回头,但我知道他正通过那些不起眼的小虫子感知着周围的一切。他的能力在这个混乱地带简直是天赐的预警系统,任何潜在的威胁都逃不过那些小小的“眼睛”。
我们没有选择穿越城市废墟。
按照墨河的分析,那些地方早就被各种势力盘踞成了窝点。贸然进去,要么被当成肥羊宰,要么被卷入无意义的消耗战。我们的目标是东方,不是去给人当枪使的。
所以我们选择了绕行——从郊区的边缘走,穿过那些曾经是农田、现在却荒废得只剩杂草的乡间小路。
这已经是绕行的第三天了。
一路上的景象,让我这个从小在镇上长大的人都有点发闷。
曾经规整的田地如今要么龟裂得像老人脸上的皱纹,要么就干脆成了野草的天下。那些枯死的作物不是自然凋零的,而是被人为毁掉的——我看到了焦黑的痕迹,看到了被利器砍断的秸秆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
“这里之前应该是个村子。”墨河低声说,“看那边的地基,还能看出来是房子。”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确实还能看出来。
断壁残垣之间,有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棍戳在那里,像是某种绝望的标记。墙壁早就塌了,只剩下半截土坯堆在那里,上面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在那些废墟之间,我看到了一些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几个生锈的金属罐头盒。
几个被踩扁的塑料瓶。
还有一件挂在断墙上的衣服,蓝色的,已经褪色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但式样像是某种工作服。
“这附近应该有幸存者。”我说。
“有过。”吴大宝接话,“看这痕迹,时间不超过两个月。掠夺者干的,下手挺狠。”
他说得很轻松,但我看到他握紧背包带子的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吴大宝虽然是投机者出身,但这种场景看多了,心里也不可能毫无波动。
我们没有停留。
这种地方没有什么值得我们冒险的,碎片还在发热,我们的脚步不能停。
但就在我们准备继续前进的时候,言若突然停住了。
“等一下。”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急。
我们立刻停下来。
“有情况。”言若抬起手,指向我们左侧的方向,“那边,很多虫子……在逃跑。”
墨河的反应最快。他立刻抬手在空气中画了个什么符号,我们周围的障眼阵立刻变得更加隐蔽起来。
“多少人?”我低声问。
言若闭上眼睛,感知了一会儿:“二三十个……不对,是三股势力。最少的三五个,最多的十几个。他们在……追逃?”
他在努力分辨那些虫子传递回来的信息。
“往我们这边来?”我的心提了起来。
“暂时没有。”言若摇头,“但他们在往东边去。东边……有村子。”
我立刻明白了。
又是类似的场景。
又是类似的悲剧。
“绕路。”我当机立断,“我们不能被卷进去。”
墨河点头,重新调整了阵法的走向。我们这一队“难民”悄无声息地向南偏移,避开了那几股势力的交汇点。
但就在我们移动的过程中,我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东边的天际线上,隐约有烟尘升起。
那不是炊烟。
那是火焰燃烧的味道。
我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口袋里的碎片。
它在发烫。
不是那种温和的指引,而是一种更加急切的温度。就像是有人在用力的捏着我的手指,告诉我:快一点,再快一点。
“时栀。”墨河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你还好吧?”
“没事。”我深吸一口气,“就是觉得……我们得快点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我们继续向前。
接下来的路程,吴大宝的预警能力起了关键作用。
这个平时看起来滑头滑脑的小子,在感知危险方面确实有一手。他能通过地面震动的细微差别,判断出是否有车队或者大批人马在靠近。有几次,他提前很久就让我们改道,避开了好几股在乡间游荡的掠夺者队伍。
“宝爷我别的本事没有,”他得意地说,“但这危险的鼻子,比狗还灵。”
“你这算夸自己还是骂自己?”我没好气地说。
“都夸,都夸。”他嬉皮笑脸。
但笑着笑着,他的表情又沉了下去。
因为他预警的那些方向,大部分都指向了那些被洗劫过的村庄。
我们看到了不止一个。
有的是刚被洗劫不久的,地上还有没干涸的血迹。有的是已经被废弃很久的,只剩下空荡荡的壳子,窗户黑洞洞的,像是一只只绝望的眼睛。
其中有一个村子,我们甚至看到了人。
不是活人。
是尸体。
三四具尸体被随意地扔在村口的井边,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但脸色发青,嘴唇发紫。我一眼就看出来,那是灵气中毒的症状——和我们在雾隐谷看到的那些被污染的村民一模一样。
“归墟……”我喃喃地说。
“看来深绿的活动范围比想象的要大。”墨河的声音很沉,“不只是迷障区,他们在向外扩张。”
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枯萎的作物,看着这个曾经应该充满人气的村子现在只剩下一片死寂。
碎片在口袋里发烫。
它在指引东方。
它在告诉我,那边的情況不会比这里更好,但如果我们不去,情况会越来越糟。
“走吧。”我说。
队伍沉默地继续前进。
傍晚的时候,我们找到了一处废弃的加油站。
这是乡间常见的的那种小型加油站,七八个平方的水泥地,加油机早就锈得不成样子,旁边的便利店玻璃碎了一半,门也只剩下半扇,风一吹就哐当哐当地响。
但对于我们来说,这里是个不错的过夜地点。
至少有个遮挡。
墨河在周围布置了更隐蔽的阵法,言若放出虫子警戒,吴大宝去找有没有什么可以利用的资源。我找了个角落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碎片。
它还在发烫。
而且比白天更烫了。
我把它放在掌心,看着它散发出的微弱光芒。那光芒是淡绿色的,和我在雾隐谷感受到的生命力有些相似,但又不太一样。那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沉稳的气息,就像是在地下埋藏了千万年的某种东西,正在缓缓醒来。
“东方……”我轻声说,“到底有什么在等着我们?”
碎片没有回答。
它只是散发着温热,像是在说:快了,就快了。
夜幕降临。
我们简单地吃了点干粮,轮流守夜。墨河因为有伤,被安排在第一班守夜。他没有推辞,只是默默地坐在入口的地方,闭上眼睛,但我知道他并没有真的在休息。
言若的虫子散布在加油站周围的草丛里,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它们的感知。
吴大宝躺在地上,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这小子心大,不管什么时候都能睡着。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但我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今天看到的那些景象。那些废墟,那些尸体,那些枯萎的作物。还有碎片越来越烫的温度。
我在想,如果我们不去,如果没有人去阻止,归墟继续扩张下去……会不会有一天,所有的地方都会变成那个样子?
所有的田地都会荒废。
所有的人都会死去。
而我们的小院,我们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那片绿洲,会不会也难逃一劫?
我不敢想。
但我知道,答案几乎是肯定的。
碎片又烫了一下。
像是在提醒我:别想了,赶路吧。
第二天清晨,我们收拾好东西,准备继续出发。
就在这个时候,言若突然脸色大变。
“不对……”他的声音都变了,“虫子……虫子们都在发抖。”
“怎么了?”我立刻站起来。
“地面……地面在震。”言若的表情变得非常难看,“有车队,很多车,正在往这边来。”
我立刻看向东方。
远处,隐约有引擎声传来。
不是一辆两辆,而是七八辆,甚至更多。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一群正在靠近的野兽。
“隐蔽阵能撑多久?”我快速问墨河。
“对方有高手的话,撑不了多久。”墨河的表情也很严肃,“这个阵法主要是视觉欺骗,声音没办法完全消除。”
“先看看情况。”我说,“言若,能判断出是什么人吗?”
言若闭上眼睛,感知了一会儿。
然后他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是……是凌霄商会的标志。”他说,“但车队的气氛不对,不像是在做买卖。”
我的心沉了下去。
凌霄商会。
陆蔓的人。
但看言若的反应,来者不善。
“还有别的。”言若的声音都在发抖,“车队中间有一辆……灵能囚车。里面关着几个人。穿着……穿着农场附近村镇的衣服。”
我的瞳孔猛地缩紧。
农场附近村镇的衣服?
那是……
“准备战斗。”我低声说。
但我知道,我们现在的情况不适合战斗。墨河有伤,我几乎没有战斗力,言若和吴大宝都是辅助型的。对方既然敢带着灵能囚车出来,说明有足够的武力。
而且这里是“三不管地带”,杀人越货是常事。
“有没有办法绕开?”我问墨河。
他摇头:“来不及了。车队已经发现我们了。”
确实。
远处的引擎声正在逼近。
而且方向,正是我们这边。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管来的是谁,不管他们想干什么,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面对。
我握紧了手中的碎片。
它在发烫。
像是某种警告,也像是某种准备。
车队越来越近。
七八辆改装过的车辆,最前面的是一辆加装了防护板的越野车,后面跟着几辆卡车,最后面是一辆改装过的……确实是灵能囚车。
我看到了车上挂着的标志。
凌霄商会的旗帜在风中飘扬。
但车身有明显战斗痕迹——弹孔、刮痕,甚至还有干涸的血迹。
这不像是一支贸易队伍。
更像是……
“抢劫”归来的队伍。
车队在距离我们还有几十米的地方停下了。
车门打开,下来了七八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的男人,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眉骨延伸到嘴角。他下车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向我们这边。
然后他笑了。
笑容里带着残忍和贪婪。
“哟,”他说,“难民?正好最近缺人手。”
我心里一沉。
果然。
他们是来抓人的。
那个灵能囚车里的几个人……
我看向那辆囚车。
透过铁栏,我看到了几张惊恐的脸。
他们确实穿着农场附近村镇的衣服。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其中一个年轻的女性,在看到我的时候,眼睛突然亮了一下,然后张了张嘴。
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我看懂了她的口型。
“救……我……”
我的手指猛地握紧。
碎片在口袋里,烫得惊人。
就像是某种呼应。
也像是某种警告。
我知道。
麻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