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回主儿乞背盟行劫掠 铁木真忍辱肃军威
诗曰:
同根相煎最堪悲,假意投诚实自欺。
夜劫营盘刀滴血,朝投敌帐面无皮。
骄兵反被骄兵辱,饿马终遭饿马疲。
退兵和议非吾愿,且待他年雪此耻。
话说铁木真自退守哲列谷以来,坚壁清野,收纳四方来归之士。札木合虽胜一阵,然烹杀俘虏,暴虐失道,人心渐离。铁木真每日整军经武,严明军纪,以待时机。这一日,忽有探马来报:“东北方向尘头大起,约有三千余骑,打着主儿乞部旗号,正朝哲列谷而来。”铁木真眉头一皱,问木华黎:“主儿乞部?可是撒察别乞、泰出二人?”木华黎点头道:“正是。此二人乃合不勒汗长支之后,论辈分,还是可汗的堂叔、堂兄。主儿乞部素以贵胄自居,部众精悍,尤善骑射。当年也速该汗在世时,与主儿乞部多有往来。后可汗落难,主儿乞部并未相助,如今却突然来此,不知何意。”
铁木真沉吟片刻,道:“既是宗亲远来,不可怠慢。传令各营,备牛羊酒食,我亲自出谷迎接。”合撒儿在旁道:“兄长,主儿乞部素来倨傲,撒察别乞更是目中无人。我军新败,粮草尚紧,何必如此厚待?”铁木真摇头:“正因我军新败,更需团结宗亲。撒察别乞乃合不勒汗嫡脉,若得其支持,可收拢人心,共抗札木合。况且,来者是客,不可失了礼数。”
当日午后,撒察别乞、泰出率三千精骑抵达谷口。撒察别乞年近四旬,身披重甲,腰悬金刀,面阔如盆,虬髯满面,一双三角眼透着骄横之气。泰出稍年轻,身材魁梧,骑一匹黄骠马,手握长柄大斧,目光倨傲。二人见铁木真出迎,并不下马,只在马上抱拳道:“铁木真可汗,别来无恙!”铁木真拱手道:“二位叔兄远来,铁木真有失远迎。请入谷歇马,已备薄酒,为二位洗尘。”撒察别乞这才翻身下马,大咧咧道:“听闻可汗与札木合交战不利,退守此谷。我等虽与可汗久未往来,然同是乞颜血脉,岂能坐视?特来相助。”铁木真道:“多谢叔兄美意,请。”
一行人入谷。铁木真命人在中军大帐外设下筵席,宰羊十只,开坛十瓮,款待撒察别乞、泰出及其随行将领。席间,撒察别乞高谈阔论,指点评说,言必称“当年合不勒汗如何如何”,俨然以宗长自居。泰出则大口吃肉,大碗饮酒,旁若无人。酒过三巡,撒察别乞忽然问道:“听闻可汗军中粮草不济,士卒每日只食两餐,可有此事?”铁木真坦然道:“确是如此。札木合围谷,粮道不畅,只得节俭度日。”撒察别乞哈哈一笑:“那可汗可要省着点。我等带来的三千人马,还望可汗一并供养。”铁木真面色不变,举杯道:“那是自然。凡来助者,皆我兄弟,有饭同食。”
宴至黄昏,撒察别乞起身道:“可汗,我等一路劳顿,需寻地安营。谷中何处可驻?”铁木真道:“谷中左翼有一片空地,可容三千人扎营。我早已命人清扫妥当,叔兄可自便。”撒察别乞点头,率众而去。当夜,铁木真对木华黎道:“撒察别乞此来,名为相助,实为观望。我军势弱,他未必肯真心效力。你多派斥候,留意其动静。”木华黎领命。
不料,次日深夜,噩耗传来。
三更时分,哲列谷中突然火光冲天,喊杀声四起。铁木真猛然惊醒,提刀出帐,只见左翼营地烈焰腾空,人喊马嘶,乱作一团。者勒蔑浑身是血,跌跌撞撞奔来,跪地禀报:“可汗!主儿乞部突然发难,纵兵劫掠我军营地!粮仓被焚,牛羊被抢,守夜士卒死伤无数!木华黎正率部抵抗,但敌众我寡,请可汗速作决断!”
铁木真面色铁青,翻身上马,率亲卫赶往左翼。沿途只见遍地尸首,有被砍死的士卒,有被烧焦的帐篷,有倒毙的马匹。一名老卒扑倒在粮仓门前,后背中了三箭,手中还握着长矛,至死未倒。铁木真一眼认出,那是昨日还为他端过热汤的老卒,名叫忽鲁。他心中一阵绞痛,却来不及悲伤,策马疾驰。
左翼营地已是一片火海。撒察别乞所部三千人,分作数队,四处劫掠。有的在抢夺粮草,有的在驱赶牛羊,有的在追杀溃散的守卒。泰出身先士卒,手持大斧,连劈数名蒙古军士,口中狂笑:“铁木真这个穷酸,连饭都管不饱,还想当汗?今日老子替他分忧!”
铁木真拔刀在手,厉声道:“主儿乞部背盟劫营,杀我弟兄!凡我乞颜旧部,随我杀敌!”亲卫齐声呐喊,冲入敌阵。铁木真一刀砍翻一名正在抢粮的主儿乞兵,又一刀斩断另一人的手臂。鲜血飞溅,染红了他的战袍。术赤台、合撒儿、别勒古台各率本部赶来,与主儿乞部混战一处。然主儿乞部人多势众,又是有备而来,蒙古军仓促应战,一时难以取胜。
混战之中,铁木真与撒察别乞迎面相遇。撒察别乞手持金刀,冷笑道:“铁木真,你也不过如此。今日我拿你粮草,算是替你分忧。你若识相,就当不知,咱们还是兄弟。若敢追来,休怪我刀下无情!”说罢,拨马便走。泰出挥斧断后,连杀三名蒙古军士,扬长而去。
铁木真怒极,正要追赶,木华黎疾驰而来,拉住他的马缰:“可汗!不可追!主儿乞部有备而退,若追入夜色,恐中埋伏。况且札木合大军尚在北方,若趁虚来攻,我军危矣!”铁木真勒马,咬牙切齿,望着主儿乞部退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天色微明,战事方歇。营中一片狼藉,粮仓被焚三座,牛羊被抢数百头,战马损失百余匹。死者二百余人,伤者不计其数。铁木真巡视战场,每见一具尸体,便驻足片刻。他走到忽鲁身边,蹲下身,轻轻拔出那三支箭,将老卒的双眼合上。
“记下他的名字。”铁木真低声道,“待日后,我要让主儿乞部十倍偿还。”
木华黎清点完毕,来报:“可汗,主儿乞部趁夜劫营,我军损失惨重。粮草只够七日之用,伤兵需大量草药。撒察别乞、泰出已率部北逃,去向不明。”铁木真沉声道:“他们定是去投札木合了。派人追踪,随时来报。”
果然,两日后,探马回报:“撒察别乞、泰出率残部约两千五百人,已抵达札木合大营,求见古儿汗。”铁木真冷笑一声:“他们以为札木合会收留?且看着吧。”
且说撒察别乞、泰出率部北逃,一路风尘仆仆,抵达札木合大营。撒察别乞命人在营外扎寨,自与泰出携厚礼入帐求见。
札木合正坐于中军帐中,听闻主儿乞部来投,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命人引二人入内。撒察别乞进帐,满脸堆笑,躬身抱拳:“主儿乞部撒察别乞,久慕古儿汗威名,今特率部来投,愿为前锋,共讨铁木真!”
札木合端坐不动,端起酒碗慢慢饮了一口,才缓缓道:“哦?你们不是先去投了铁木真吗?怎么,在他那里待不住?”撒察别乞脸色一变,忙道:“古儿汗明鉴!我等本是想假意投靠铁木真,伺机行事。昨夜已劫其粮草,杀其部众,特来献功!”
札木合放下酒碗,站起身来,踱到撒察别乞面前,上下打量。撒察别乞被他看得心中发毛,额头渗出冷汗。札木合忽然冷笑一声:“假意投靠?伺机行事?那你为何不去杀铁木真,只抢了些粮草牛羊就跑?是杀不了,还是不敢杀?”
泰出忍不住道:“铁木真营中尚有万余兵马,我等三千人,如何杀得了他?”札木合猛地转身,目光如刀:“三千人杀不了他,那你们来投我,就能杀他了?你们主儿乞部自诩贵胄,却连一个落魄的铁木真都收拾不了,还有脸来见我?”
撒察别乞额头青筋暴起,却不敢发作,只得赔笑道:“古儿汗息怒。我等虽未能取铁木真首级,但劫其粮草,夺其牛羊,已是大功。还望古儿汗收留,我等愿效犬马之劳。”
札木合冷笑不止,走回主位坐下,命人呈上酒肉。撒察别乞、泰出以为札木合回心转意,正要入席,忽听札木合道:“你们既然来投,总该带些见面礼。那些粮草牛羊,就充作军资吧。”撒察别乞忙道:“应当的,应当的。”札木合又道:“还有,你们主儿乞部的战马,看着不错。留下一千匹,分给我军中缺马的将士。”
此言一出,撒察别乞脸色大变。泰出更是怒目圆睁:“札木合,你不要欺人太甚!”札木合霍然站起,厉声道:“放肆!本汗面前,岂容你大呼小叫?你们主儿乞部不过丧家之犬,无处可去,才来投我。我收留你们,已是天大恩典。你们那点粮草牛羊,还有那些战马,本汗要定了。若敢不从,休怪本汗不讲情面!”
撒察别乞强压怒火,低声道:“古儿汗,我们千里来投,您就是这样待客的?”札木合冷冷道:“客?你们也配称客?在我眼中,你们不过是两条无家可归的野狗。给你们一口饭吃,已经是仁慈了。若再多言,连你们的人头一并留下!”
泰出怒不可遏,伸手去摸腰间刀柄。撒察别乞急忙按住他的手,低声道:“不可!”然后对札木合道:“古儿汗既然不肯收留,我等告辞。”札木合挥手道:“要走便走。不过那些粮草牛羊和战马,一样不许带走。你们可以空手离开,也可以留下性命,自己选。”
撒察别乞面色铁青,一言不发,转身出帐。泰出紧随其后,出了帐门才低声怒骂:“札木合,你不得好死!”撒察别乞叹道:“此人毒如蛇蝎,我们不是对手。走吧,先离开这里再说。”
二人回到营地,只见粮草牛羊已被札木合派兵接管,战马也被赶走了大半。泰出欲率部硬抢,被撒察别乞拦住:“不可。札木合兵多将广,我们惹不起。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于是,主儿乞部残众空手北去,流落荒野。
消息传到哲列谷,铁木真闻报,对诸将道:“撒察别乞背盟劫营,自取其辱。札木合暴虐无道,连投奔他的人都不放过,可见其人心尽失。此二人皆不足为虑,眼下最要紧的,是整肃军纪,收拢人心。”
于是,铁木真召集全军,立于高台之上,声震山谷:“自今日起,全军立下新规:一、不得杀害俘虏;二、不得抢夺百姓财物;三、不得侮辱敌尸;四、不得私藏战利;五、凡临阵退缩、见利忘义者,斩!六、凡擅入民帐、欺凌妇孺者,斩!七、凡私斗内讧、不听号令者,斩!”
三军肃然,齐声应诺。铁木真又道:“主儿乞部背盟劫营,杀我弟兄,此仇必报。但眼下大敌当前,我军当同心协力,共御外侮。凡有功者,必赏;有罪者,必罚。不论亲疏,不论贵贱!”诸将闻言,无不感奋。
此后数日,铁木真亲自巡视各营,抚慰伤兵,吊唁死者。凡阵亡将士,皆厚葬,家属由军营供养。伤兵缺药,他命人四处采购,不惜重金。一日,一名伤兵因伤口感染,高烧不退,铁木真亲至帐中,为其敷药喂水。那伤兵泪流满面:“可汗,我不过是个小卒,何劳您如此?”铁木真道:“你为我负伤,便是我兄弟。兄弟有难,岂能坐视?”
消息传开,全军感动。有老兵叹道:“我跟随过数位首领,从未见过待士卒如此者。铁木真可汗,真乃仁主也!”
札木合在北方大营中,闻知铁木真整肃军纪、收拢人心之举,冷笑一声:“收买人心罢了。待我粮草齐备,再攻不迟。”然札木合军中粮草日益匮乏,士卒杀马而食,怨声载道。泰赤乌、塔塔儿两部已生间隙,几次械斗。塔里忽台对札木合道:“古儿汗,我军粮尽,士卒疲敝,铁木真据险而守,急切难下。不如暂且议和,退兵休整,待来年再战。”
札木合沉吟良久,终于点头。遂遣使入谷,与铁木真议和。
铁木真召诸将商议。木华黎道:“可汗,我军虽得人心,然兵力未复,粮草亦紧。札木合虽退,其势尚存。不如许和,争取时间。”铁木真点头道:“札木合暴虐失道,烹杀俘虏,人心已离。我军只要坚守待变,他日必有机会。传令,许和。”
于是,双方在哲列谷口会盟。札木合遣使送来书信,称“两军罢兵,各守疆界”。铁木真亦回书,同意议和。临别之际,札木合又遣人送来一句话:“安答,今日你我各退一步,他日战场相见,不必留情。”铁木真听罢,淡淡道:“他日相见,便是你死我活。”
札木合大军拔营北返。临走前,塔里忽台望着哲列谷的方向,对也客扯连道:“铁木真此人,不可小觑。他败而不垮,退而不乱,又能收拢人心,日后必成大患。”也客扯连叹道:“古儿汗不听劝谏,烹杀俘虏,已失人心。此战虽胜,实为败也。铁木真虽败,实为胜也。”
札木合大军缓缓北行,队伍拖沓,士气低落。沿途随处可见倒毙的战马、丢弃的兵器、掉队的士卒。昔日三万雄师,如今只剩一万余人,且粮尽援绝,疲惫不堪。
铁木真立于哲列谷高台之上,目送敌军人马远去。木华黎在侧道:“可汗,札木合退兵了。”铁木真点头:“退是退了,但不会善罢甘休。我们还要加紧练兵,积蓄力量。”他转身望向谷中营地,但见炊烟袅袅,士卒忙碌,伤兵渐愈,新来归附者络绎不绝。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三日,然后开始操练。”铁木真道,“从今往后,每日习骑射、练阵法,不得懈怠。我们要让札木合知道,他今日退兵,是他最大的错误。”
木华黎领命而去。
帐外,风过山谷,呜咽如泣。远处,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正是:
同宗背义劫营盘,丧胆投敌反被残。
暴虐失道终自溃,仁心得众始能安。
退兵和议非吾愿,养锐蓄威待岁寒。
且看它日风云会,一举扫平天地宽。
毕竟铁木真如何积蓄力量,日后如何复仇,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