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试看。”沈雨走在前面,“陈伯在医院,循环的核心应该弱了。但陈小乐的残魂还在,小心点。”
他们开始上楼。陆寻下意识地数台阶,一、二、三……数到二十四,眼前出现了熟悉的二楼平台。正常了。
继续往上,到三楼,也正常。但越往上走,空气越冷。不是温度低那种冷,是阴冷,渗进骨头缝里。
走到四楼平台时,手电筒的光突然闪烁几下,灭了。
陆寻拍了拍,不亮。沈雨也打开自己的手电,同样灭了。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他们。只有窗外透进一点月光,勉强勾勒出楼道的轮廓。两侧的门,401、402、403、404,像四张沉默的嘴,等着吞噬什么。
“来了。”沈雨轻声说。
陆寻感到有东西在看他。不是从某个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墙壁,天花板,地板,无数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他们。
“别慌。”沈雨摸索着从包里掏出两根红蜡烛,点燃。烛光跳动,驱散一小片黑暗,但让周围的影子更扭曲诡异。“往前走,去404。”
两人举着蜡烛,慢慢走到404门前。门关着,封条完好。沈雨撕开封条,掏出钥匙——她不知从哪里弄来了404的备用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
门开了。
一股更浓的焦糊味扑面而来,混杂着灰尘和霉菌的气味。陆寻用手捂住口鼻,跟着沈雨走进去。
蜡烛的光照亮了屋子。和他们离开时一样,又不一样。家具的位置没变,但所有表面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墙上多了些东西——不是灰,是更深的阴影,像水渍,蜿蜒扭曲,组成了模糊的人形。
一个人形贴在墙上,张开手臂,像是要拥抱什么,又像是挣扎。旁边是一个矮小的人形,蜷缩着。还有一个人形,高高举起什么,像是棍棒。
一家三口。火灾那晚的最后姿态。
“别盯着看。”沈雨低声说,“那是怨念留下的残影,看久了会被影响。”
她走到客厅中央,放下背包,开始往外掏东西:黄符,香炉,香,糯米,红线,还有一个小小的铜铃。
“帮我布阵。”她快速说道,“把红线沿着墙根拉一圈,不要断。糯米撒在红线内。黄符贴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快,我们时间不多。”
陆寻接过东西,按照沈雨的指示布置。红线很细,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糯米撒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声。黄符贴在墙上,沈雨用朱砂在符纸上又画了些什么,嘴里念念有词。
布置完,沈雨在香炉里插上三炷香,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在烛光中扭曲盘旋,竟不散开,而是凝聚在房间中央,形成一个模糊的漩涡。
“跪在香炉前。”沈雨说,自己先跪下。陆寻跟着跪下。
沈雨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开始诵念什么。不是佛经,也不是道经,而是一种很古老的、音节古怪的咒文,像某种方言,又像自语。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陆寻听不懂,但他感到屋子里的温度在下降。不是阴冷,而是一种肃穆的寒冷,像走进古老的庙宇。烛光稳定下来,不再跳动。香炉里的烟凝聚不散,漩涡越转越慢,最后静止,形成一个清晰的形状——
一个小孩的轮廓。
陆寻屏住呼吸。那个烟构成的轮廓,慢慢凝实,变成了一个五六岁小男孩的模样。他低着头,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什么在玩。
是陈小乐。
男孩抬起头,看向陆寻。他的脸模糊不清,只有眼睛的位置,有两个空洞,里面什么都没有,却让陆寻感到他在注视自己。
“小乐。”沈雨停止诵念,轻声开口,“我们知道你受苦了。我们知道你疼,你怕,你舍不得爷爷。但现在该走了,去你该去的地方。这里不属于你了。”
烟构成的男孩歪了歪头,没有反应。
“你爸爸妈妈也在等你。”沈雨继续说,声音更柔和,“他们在那边,等了你七年。你不想见他们吗?”
男孩的身影波动了一下,像水中的倒影被搅乱。他抬起手,指了指墙上的阴影——那个张开手臂的女人形状。
妈妈。
然后他又指了指那个高大的人形——举着棍棒的男人。
爸爸。
最后,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陆寻。
“他不想走。”陆寻低声说,“他想留下来,想……变成我。”
沈雨脸色一白。她咬破手指,挤出一滴血,滴在香炉里。血滴在香灰上,发出“嗤”的轻响,冒出一缕青烟。
“小乐,听我说。”沈雨的声音带着颤抖,但很坚定,“你已经死了。死了就不能留在活人的世界。强留下来,只会让你痛苦,也让别人痛苦。你爷爷做错了,他不该困住你,不该让你变成这样。你放手吧,去你该去的地方,重新开始。”
男孩的身影开始扭曲,变得不稳定。他张开嘴,像是在哭,但没有声音。只有烟在剧烈波动,像是被狂风吹拂。
屋子里的温度骤降。蜡烛的火苗猛地窜高,变成诡异的绿色。墙上的阴影开始蠕动,像是要从墙上剥离下来。焦糊味浓得刺鼻,陆寻几乎要窒息。
“他不想走!”沈雨喊道,“陆寻,帮我!握住我的手,集中精神,想着让他安息,让他离开!”
陆寻握住沈雨的手。她的手冰凉,全是汗。他闭上眼,拼命想象:一个阳光很好的地方,有花有草,有爸爸妈妈牵着小孩的手,笑着往前走。去那里,小乐,去那里,那里没有火,没有疼,没有害怕……
“不——!”
一声嘶哑的吼叫从门口传来。
陆寻猛地睁眼,看见陈伯站在门口。老人穿着病号服,光着脚,头发凌乱,眼睛赤红,死死盯着香炉里的烟影。
“小乐!我的小乐!”陈伯扑过来,却被红线挡住。红线发出微弱的红光,像烧红的铁丝,烫得陈伯惨叫一声,后退几步。
“陈伯?”沈雨惊愕,“你怎么……”
“你们想带走我的小乐!你们休想!”陈伯嘶吼着,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是那个钥匙扣,被陆寻烧融的钥匙扣,现在竟然完好无损,在他掌心发出暗红色的光。
“我留不住他的骨灰,就留住他的心!这是他最爱的玩具,我把他的魂锁在里面,谁也带不走!谁也带不走!”
陈伯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钥匙扣上。钥匙扣的红光大盛,像烧红的炭。香炉里的烟影剧烈颤抖,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
墙上的阴影彻底剥离,三个黑影从墙上走出,站在蜡烛的绿光中。女人,男人,小孩。他们身上有烧焦的痕迹,皮肤碳化脱落,露出底下鲜红的血肉。
女人的脸一半完好,一半焦黑,完好的那只眼睛流着血泪。男人高举着手臂,手里握着一截烧焦的棍子。小孩躲在女人身后,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空洞漆黑,盯着陆寻。
“周芸,建国,小乐……”陈伯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回来吧,都回来吧,我们一家人团聚,再也不分开了……”
女人缓缓转头,看向陈伯。她的嘴张开,发出含糊的声音,像火烧过喉咙:“为……什么……不救……我们……”
“我……我不知道会着火……我不知道……”陈伯哭喊着,“那天晚上,建国喝醉了,我听见你们吵架,我想上去劝,可我……我害怕……等我冲上去,已经……已经来不及了……对不起……对不起……”
男人慢慢放下手臂,棍子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转向女人和孩子,伸出焦黑的手,似乎想拥抱他们,但手停在半空,不敢触碰。
小孩从女人身后走出来,慢慢走向陈伯。他抬起烧焦的小手,摸了摸陈伯的脸。
“爷爷……”小孩开口,声音稚嫩,却带着灼烧后的嘶哑,“疼……”
陈伯抱住小孩,嚎啕大哭:“不疼了,不疼了,爷爷在这儿,爷爷在这儿……”
女人看着这一幕,血泪流得更凶。她转向陆寻和沈雨,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走。
沈雨反应过来,一把拉起陆寻:“快!趁现在!”
可已经晚了。
陈伯抬起头,脸上的悲伤变成狰狞:“小乐说疼……是你们让他疼的!是你们要带走他!我要你们留下来,永远留下来,陪我的小乐!”
他举起钥匙扣,红光暴涨,笼罩了整个屋子。三个黑影在红光中扭曲,融合,变成一个巨大的、不定形的影子,张开血盆大口,扑向陆寻和沈雨。
沈雨一把推开陆寻,自己挡在前面。她从包里掏出那包香灰,全部撒向影子。香灰碰到影子,发出“滋滋”的响声,像烧红的铁浸入冷水。影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后退几步,但立刻又扑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