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扣在火中扭曲,变形,最后融化成一滩暗红色的液体,滴在灶台上,凝固成丑陋的块状。
陆寻关掉火,看着那滩东西。结束了?陈小乐最后一部分残魂,应该消散了吧?
他松了口气,转身想收拾灶台。就在这时,他听见了笑声。
小孩的笑声,很轻,很近,就在他耳边。
他猛地转身,厨房里空无一人。只有那滩冷却的金属块,静静地躺在灶台上。
笑声又响起来,这次是从客厅传来的。
陆寻冲出厨房。客厅里,电视机不知何时自己打开了,屏幕上一片雪花,发出沙沙的杂音。雪花中,偶尔闪过扭曲的画面:一个小孩的背影,蹲在地上玩积木。
是陈小乐。
陆寻冲过去拔掉电视插头。屏幕黑了,笑声也停了。
他喘着气,环顾四周。屋子里一切正常,窗外夕阳西下,邻居家的炒菜声飘进来,带着人间烟火气。
是幻觉吗?是精神太紧张产生的幻觉吗?
他走回厨房,想清理灶台。可那滩金属块不见了。灶台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陆寻愣在那里,浑身发冷。
钥匙扣没毁掉。或者说,毁掉了实体,但依附在上面的东西,已经转移了。转移到哪里?
转移到他身上了。
那天夜里,陆寻又听见了滴水声。
这次不是在门外,是在屋里。从天花板传来,滴答,滴答,落在卧室地板上。他开灯查看,天花板干干净净,没有水渍,但滴水声持续不断。
他堵住耳朵,声音还在。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
除了滴水声,还有别的声音。很轻的脚步声,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像有人在踱步。偶尔有积木倒塌的声音,有小孩含糊的呓语,有女人压抑的哭泣。
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越来越响。
陆寻用被子蒙住头,那些声音却穿透棉被,直接钻进他耳朵里。他感到床在微微震动,像有小孩在床上跳。他掀开被子,床上什么都没有,但床单上有几个湿漉漉的小脚印,从床尾延伸到床头,在他枕头边消失。
他坐起身,打开所有灯。屋子里亮如白昼,那些声音小了,但没完全消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隐隐约约。
他拿起手机,想给沈雨打电话,却发现手机没信号。Wi-Fi也断了,路由器的工作灯是灭的。他检查电源,插座有电,但路由器毫无反应,像被什么东西干扰了。
凌晨三点,滴水声终于停了。脚步声也停了。一切归于寂静。
陆寻睁着眼到天亮。
第二天,他请假去了趟寺庙。不是迷信,他只是想找个地方静静。寺庙在山上,香火很旺,游客络绎不绝。他买了柱香,跟着人群走进大殿,跪在蒲团上,却不知道该求什么。
求菩萨保佑?可菩萨能管这种事吗?
他抬起头,看着慈眉善目的佛像。佛垂着眼,悲悯地看着众生。可陆寻觉得,那悲悯落不到自己身上。
“施主心有挂碍。”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陆寻转头,是个老和尚,穿着洗得发白的僧袍,正在扫院子。
“师父。”陆寻站起身。
老和尚放下扫帚,双手合十:“老衲看施主眉间有郁结,眼底有惊惶,可是遇到了难解之事?”
陆寻犹豫一下,把清河公寓的事简略说了,隐去那些超自然的部分,只说住进凶宅,做了噩梦,心神不宁。
老和尚静静听完,缓缓道:“世间之事,有因必有果。施主所遇,或许是前缘未了,或许是孽债纠缠。但无论是何,都需直面,而非逃避。”
“怎么直面?”
“找到根源,了结因果。”老和尚从袖中取出一个护身符,递给陆寻,“此符可暂保心安,但治标不治本。施主若想彻底解脱,还需了却那桩执念。”
陆寻接过护身符,是个小小的红色布袋,绣着经文,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味。“谢谢师父。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了结。”
“执念因何而起,便从何而解。”老和尚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那栋楼困住的,不只是亡魂,还有生者的妄念。亡魂易渡,妄念难消。施主,好自为之。”
陆寻揣着护身符下山。回程的公交车上,他把护身符握在手里,心里踏实了一些。至少今晚能睡个好觉吧,他想。
路过清河公寓时,他让司机停车。站在马路对面,他远远看着那栋楼。
楼还是那栋楼,破旧,安静。但有什么不一样了。四楼的窗户,404和403,窗帘拉着,但窗户玻璃上,似乎贴着什么东西。像是……符纸。
陈伯在医院,谁贴的?
陆寻过马路,走近些看。单元门贴着封条,是警方的封条,日期是几天前。但封条有被撕开又贴上的痕迹,边缘破损了。
有人进去过。
是沈雨吗?她回来了?
陆寻绕到楼后,看到一楼的窗户,陈伯住的那间,窗帘也拉着。但窗台上放着一盆植物,之前没有的。那是一盆绿萝,长得很好,叶片油亮。
陈伯在医院,谁在浇水?
陆寻感到一阵寒意。他想起老和尚的话:执念因何而起,便从何而解。
陈伯的执念是孙子。可陈伯在医院,那栋楼里,现在是谁在维持那份执念?
他转身想走,却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
“陆寻。”
是沈雨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看见沈雨从楼侧阴影里走出来。她瘦了很多,脸色苍白,眼神疲惫,但还算精神。
“你怎么在这儿?”陆寻问。
“我刚回来。”沈雨走近,压低声音,“陈伯怎么样了?”
“在医院,神志不清,但还说骨灰的事。他说骨灰有三份,最后一份是个钥匙扣,在我这儿。我昨天把它烧了,但好像……没用。”
沈雨脸色一变:“烧了?你怎么能烧了?那是陈小乐最重要的寄托物,烧了只会激怒他!”
“那怎么办?留着让它继续作祟?”
“要先超度,再处理!”沈雨抓住他的胳膊,“你烧了钥匙扣,陈小乐的残魂无处可去,只能跟着你。陆寻,你现在很危险。”
“我知道。”陆寻苦笑,“昨晚我家天花板滴水,有小孩脚印,手机没信号。是陈小乐,对吗?”
沈雨点头,表情凝重:“他不只想跟着你,他想……取代你。”
陆寻后背发凉:“什么意思?”
“陈伯的执念,是让孙子‘复活’。但人死不能复生,所以他想了别的办法——找一个健康的、年轻的‘容器’,让陈小乐的残魂附上去,慢慢侵蚀,最后取而代之。”沈雨盯着陆寻,“你就是他选中的容器。从你住进404那天起,你就被标记了。陈小乐的残魂在慢慢渗进你的生活,你的意识。等时机成熟,你就会‘变成’陈小乐。”
“那陈伯自己呢?他不想要孙子复活在他身上?”
“陈伯太老了,身体不行。而且他是血缘至亲,附身容易被反噬。外人更合适,尤其是……无亲无故的外人。”沈雨松开手,叹口气,“我之前没告诉你,是怕你承受不住。但现在,我们必须回去,回404,彻底了结这件事。”
“回去?警方封了楼。”
“封条可以撕。”沈雨从包里掏出一把钥匙,是403的备用钥匙,“我从物业那儿骗来的。我们必须回去,在404做一场法事,超度陈小乐和周芸。否则,你,我,都逃不掉。”
陆寻看着那栋楼。夕阳西下,楼体在暮色中投出长长的阴影,像一只匍匐的巨兽。他知道,一旦走进去,可能就再也出不来了。
但他有选择吗?陈小乐已经缠上他了,无处可逃。
“什么时候?”他问。
“今晚。”沈雨说,“子时,阴气最重的时候,也是怨灵最活跃的时候。我们趁那时候进去,了结一切。”
“你有把握吗?”
沈雨沉默片刻,摇头:“没有。但我请了高人,给了我一些东西。”她从包里掏出几个叠成三角的黄符,一柄小小的桃木剑,还有一包香灰,“这些是开过光的,应该有用。但我们得自己布阵,自己超度。因为……没有人会信我们,没有人会帮我们。”
陆寻看着那些东西,又看看沈雨疲惫但坚定的脸,最后看向那栋楼。
“好。”他说,“今晚,了结这一切。”
晚上十一点,两人在清河公寓楼下汇合。
沈雨换了一身深色衣服,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陆寻也穿了深色外套,手里拿着手电筒和一根从工地捡来的铁棍——没什么用,但拿着安心。
封条被轻轻撕开,沈雨用钥匙打开单元门。门轴发出熟悉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楼道里一片漆黑,声控灯不亮。手电筒的光束切开黑暗,照出剥落的墙皮,积灰的台阶。空气里有股陈腐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焦糊味,像是七年前那场大火留下的印记,从未散去。
“楼梯还能用吗?”陆寻低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