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秒后，他听见脚步声。很轻，啪嗒啪嗒，湿脚印踩在地上的声音，慢慢走下楼梯，远去。
陆寻在门后站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敢再次凑近猫眼。
水渍还在，但那双脚不见了。
他冲进卧室，拿起手机想报警，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按不下去。说什么？说看见门外有血水，有小孩的脚印？警察只会觉得他疯了。沈雨说过，她报案时，警察的表情就像在看精神病。
他放下手机，坐回床上，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他打开门。门口的水渍已经干了，只剩下一圈淡淡的印子，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他蹲下身，用手指抹了一下，指尖有点黏，凑近闻，有股淡淡的铁锈味。
是血。
陆寻请了假，没去上班。他坐在屋里，盯着那圈水渍，脑子里乱糟糟的。是幻觉吗？可水渍真实存在。是有人恶作剧？谁会大半夜用血水在别人门口搞这种恶作剧？
他想起陈伯最后摊开的掌心，那撮骨灰。沈雨说骨灰有三份，他们只毁掉了一份。另外两份……
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陆寻犹豫一下，接起来。
“请问是陆寻先生吗？”一个女声，很客气。
“我是。”
“这里是市精神卫生中心。陈建国老先生您认识吗？他住院登记时写的紧急联系人是您。”
陆寻愣住：“陈建国？”
“对，清河公寓的房东，陈建国。他在我们这里接受治疗，最近情况不稳定，一直念叨您的名字。您方便来一趟吗？”
陈伯的本名，是陈建国。和那个葬身火海的儿子同名。
“他……念叨我什么？”
“说‘骨灰还没齐’，‘小乐在等你’之类的。”护士顿了顿，“陆先生，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奇怪，但这位患者的情况比较特殊。他总说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我们联系不到他其他亲属，如果您能来一趟，或许能帮助我们了解情况，也对他病情有帮助。”
陆寻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骨灰还没齐。小乐在等你。
“我……下午过去。”
精神卫生中心在城郊，一栋白色大楼，周围绿化很好，安静得有些过分。陆寻在接待处登记，护士带他穿过长长的走廊。两侧的病房门都关着，偶尔有含糊的自语或歌声从门缝里漏出来。
陈伯的病房在走廊尽头，单人间。护士开门前，小声对陆寻说：“他今天情绪比较稳定，但有时候会突然激动。您注意安全，有事按呼叫铃。”
门开了。
房间很整洁，一张床，一个柜子，一把椅子。窗户开着，风吹动浅蓝色的窗帘。陈伯坐在床边，背对着门，看着窗外。他穿着病号服，背影佝偻，比之前更瘦了，像一截枯木。
“陈伯。”陆寻轻声叫。
陈伯缓缓转过身。看见陆寻，他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咧开，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你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小乐等你很久了。”
护士皱了皱眉，对陆寻使了个眼色，退出去，带上门。
陆寻在椅子上坐下，和陈伯保持距离：“您找我？”
“骨灰还没齐。”陈伯盯着他，眼神直勾勾的，“三份骨灰，你只找到一份。不对，是两份。404一份，403一份。还差一份，最重要的那份。”
“在哪里？”
陈伯笑了，笑容里透着诡异：“在你那里啊，孩子。小乐最喜欢你了，他跟着你呢。你走哪儿，他跟哪儿。昨晚不是去找你玩了吗？”
陆寻后背发凉。昨晚那双脚，那摊血水……
“你把他骨灰放我那儿了？”陆寻握紧拳头。
“不是放，是跟着。”陈伯慢慢地说，每个字都拖得很长，“小乐的魂，散了，分成了三份。一份在404，是他死的地方。一份在403，是困住那姑娘的地方。还有一份……在他最喜欢的东西上。那东西，你带走了。”
陆寻猛地想起，离开404时，他收拾行李，确实带走了一个小东西——一个锈迹斑斑的钥匙扣，是他在床底下捡到的，造型是个小汽车，当时觉得有点眼熟，顺手塞进了包里。
是那个红色小汽车的钥匙扣。
“钥匙扣……”他喃喃道。
陈伯眼睛亮了：“对，对。小乐最喜欢那个小汽车，整天拿着玩。火烧起来的时候，他手里还攥着呢。我后来在灰堆里找到，只剩个钥匙扣了。我留着它，就像留着我的小乐。”
“你放我行李里了？”
“不是我放的。”陈伯摇头，笑容变得神秘，“是小乐自己跟着你走的。他喜欢你啊，想跟你做朋友。你住进来那天，他就喜欢你了。不然为什么你总能听见他笑，看见他玩？他在跟你玩呢。”
陆寻感到一阵恶心。他想起那些夜里的笑声，墙上的影子，还有那双湿漉漉的脚。
“怎么才能让他离开？”
“离开？”陈伯的笑容消失了，表情变得阴沉，“他不想离开。他想要个家，想要个朋友。你答应过要陪他半年的，合同签了，怎么能反悔呢？”
“那是你骗我签的！”
“签了就是签了。”陈伯缓缓站起身，向陆寻走来，“小乐一个人，多孤单啊。你就陪陪他，等他找到新朋友，就放你走。很快的，很快的……”
陆寻站起身，后退：“你别过来。”
陈伯停住脚步，歪着头看他，眼神突然变得清明：“孩子，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陆寻没说话。
“因为你像他。”陈伯轻声说，“我孙子要是活着，也该有你这么大了。他笑起来，左边有个酒窝，你也有。他喜欢低着头，你也喜欢。那天你来看房，站在门口，阳光照在你侧脸上，我差点以为是小乐回来了……”
老人的眼眶红了，声音哽咽：“我就想啊，要是小乐还在，多好。所以我把你留下，想让你多陪陪他。他没恶意，真的，他就是太孤单了……”
“你疯了。”陆寻说，“他已经死了，你儿子杀了他，烧死了他和你儿媳。你不恨你儿子，却要害无辜的人？你困住沈雨的妹妹，困住之前的租客，现在又要困住我。陈伯，你醒醒吧，你孙子回不来了。”
陈伯脸上的悲伤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狰狞的愤怒：“你懂什么！小乐没死！他就在这儿，在我心里，在这栋楼里！你们这些外人，凭什么说三道四！你们住我的房子，就得守我的规矩！”
他扑过来，动作快得不像老人。陆寻闪身躲开，陈伯撞在柜子上，柜子上的水杯摔在地上，碎了。
门开了，护士和护工冲进来，按住激动的陈伯。陈伯挣扎着，嘶吼着：“骨灰还没齐！小乐在等你！你跑不掉的！跑不掉的！”
陆寻退出病房，靠在走廊墙上，喘着气。护士追出来，一脸歉意：“对不起陆先生，他平时不这样的，今天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
“他经常说这些吗？关于骨灰，关于他孙子？”
护士犹豫一下，点点头：“经常说。还说有什么‘循环’，‘楼梯走不出去’之类的。我们请精神科医生评估过，是严重的妄想症，伴随创伤后应激障碍。他儿子一家死于火灾，对他打击太大，他一直无法接受，就幻想孙子还活着，用各种方式‘留住’他。”
“那些租客呢？之前住过404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这……我们就不清楚了。”护士眼神闪烁，“警方调查过，说是都搬走了，联系不上。可能也是被他吓跑的吧。”
陆寻知道问不出什么了。他道了谢，离开医院。
回市区的公交车上，他拿出手机，给沈雨打电话。关机。他发了条信息：“陈伯说骨灰有三份，最后一份在我这里。是个钥匙扣，小汽车造型。你那边怎么样？”
信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
回到家，陆寻翻出行李箱，把所有东西倒出来。在夹层里，他找到了那个钥匙扣。
红色的小汽车，锈得很厉害，轮子掉了两个，车身有烧灼的痕迹。他之前没在意，以为是前租客落下的旧物。
现在拿在手里，却觉得异常沉重。
钥匙扣冰凉，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金属表面有细密的划痕，像是被反复摩挲过。他仔细看，在车底发现一行极小的刻字，已经模糊不清，勉强能认出是“乐乐 5岁”。
真是陈小乐的玩具。
陆寻想起沈雨的话：怨灵会依附在生前珍视的物品上。这个钥匙扣，就是陈小乐的遗物之一，而且是“最喜欢”的那件。所以陈伯把它留下了，作为最后一份骨灰的容器。
不，不是骨灰。钥匙扣里不可能藏骨灰。那是……寄托物。陈小乐的残魂，一部分附在404的骨灰上，一部分附在沈琳的头发上，还有一部分，附在这个钥匙扣上。
所以他们毁掉404的骨灰，只打破了一部分循环。陈伯还控制着钥匙扣，控制着最后一部分残魂。
陆寻盯着钥匙扣，突然觉得它在微微发热。不，不是热，是那种……活物的温度。他手一抖，钥匙扣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它滚到墙角，停下。
陆寻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过去，捡起来，走进厨房，打开煤气灶，把钥匙扣放在火上烤。
金属烧红了，发出滋滋的声音。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奇怪的味道，像烧焦的塑料混合着……某种腐肉的气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