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台阶裂开一道缝。
裂缝里,露出一个小布包,用红布裹着,系着绳子。
“找到了!”陆寻弯腰去捡。
陈伯发出一声尖叫,扑过来。沈雨从后面抱住陈伯,死死拖住他:“快!毁掉它!”
陆寻捡起布包,很轻,里面是粉末状的东西。他扯开红布,里面是灰白色的骨灰。
墙上的三个影子同时发出尖锐的嘶鸣,扑向陆寻。陆寻抓起骨灰,冲向窗户。窗户打不开,他抄起旁边一个破花盆,砸向玻璃。
砰!玻璃终于碎了。
他扬起手,要把骨灰撒出去。
“不——!”陈伯的尖叫几乎刺破耳膜。
陆寻手一扬,骨灰从破窗口撒出去,随风飘散。
墙上的三个影子同时僵住,然后开始扭曲,变形,发出痛苦的哀嚎。它们的轮廓变得模糊,像墨迹溶于水,慢慢消散。
陈伯瘫倒在地,眼中的黑色褪去,变回浑浊的眼珠。他呆呆地看着飘散的骨灰,喃喃道:“小乐……我的小乐……”
楼道的温度开始回升,墙上的焦痕渐渐淡化。那种无处不在的压抑感,正在消散。
“快走!”沈雨拉起陆寻,“骨灰不止一份,还有其他的!”
两人冲下楼梯。这次,楼梯正常了,他们一口气跑到一楼,冲出单元门。
外面天还没亮,但东方已泛起鱼肚白。院子里空荡荡的,陈伯的藤椅还碎在地上。
陆寻喘着气,回头看向清河公寓。四楼的窗户,404和403,依然黑着。但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栋楼不再散发阴森的气息,它只是一栋普通的、破旧的老楼。
“我们……出来了?”他不敢相信。
沈雨点头,泪水滑落:“出来了。骨灰是锚点,毁掉一份,循环就被打破了。但还有其他两份,我们必须找到,彻底毁掉,否则陈伯还会继续。”
“其他两份在哪里?”
沈雨擦干眼泪,眼神坚定:“一份在陈伯屋里,一定是他自己保留的。另一份……可能在火灾现场,404的墙壁里。但我们现在不能回去,陈伯虽然虚弱,但还没死。我们必须天亮再回来,一次性解决。”
陆寻看着渐渐亮起的天色,第一次觉得晨光如此美好。
“你妹妹呢?”他轻声问。
沈雨从口袋里掏出那撮头发,握在掌心:“她的魂自由了。我能感觉到。谢谢你,陆寻。”
两人相视一笑,劫后余生的庆幸让他们暂时忘记了疲惫。
但他们不知道,在四楼的窗户后,陈伯慢慢爬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相拥的两人。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空白。
他抬起手,摊开掌心。
掌心躺着一小撮灰白色的骨灰。
“小乐……”他低声说,声音干涩,“爷爷不会让你走的。永远不会。”
他握紧拳头,转身,走进黑暗的楼道。
楼道的墙壁上,焦痕正在重新浮现。
影子,又回来了。
三天后。
陆寻在出租屋里收拾行李。他最终还是决定搬走,虽然贵了点,但至少安全。
那天早上,他和沈雨离开了清河公寓,去派出所报了案。警察听了他们的叙述,表情古怪,但还是派人去调查。结果发现陈伯昏倒在一楼,送去医院,诊断是老年痴呆,精神失常。至于所谓的闹鬼,警察只当是胡言乱语,没有立案。
清河公寓被暂时封锁,等待进一步调查。陆寻和沈雨都作了笔录,签字画押,然后被放走。沈雨说她要去外地,找她妹妹的骨灰,好好安葬。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约定保持联系。
一切似乎都结束了。
但陆寻总觉得不安。那天离开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清河公寓。四楼的窗户,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是错觉吧,他想。
他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行李箱,拉上拉链。手机响了,是房东催他交钥匙。他应了一声,提起行李箱,走出房间。
下楼时,他数了数台阶。一层二十四级,正常。
走到一楼,房东等在门口,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一脸不耐烦:“快点快点,下午还有新租客来看房。”
陆寻递过钥匙,女人接过,嘟囔道:“现在的年轻人,租个房都磨磨蹭蹭的。”
陆寻笑笑,没说话,拖着行李箱走出单元门。
新租的房子在城西,一个九十年代的老小区,虽然旧,但胜在人气旺。邻居是对退休教师夫妇,养了只肥猫,天天蹲在楼道窗台上晒太阳。楼下小卖部的大爷爱下象棋,总嚷嚷着要收陆寻为徒。
日子好像回到了正轨。
陆寻在便利店的工作转成了长期,老板人不错,还给他涨了点工资。他开始规划攒钱,也许明年能报个培训班,学点技能。晚上偶尔和沈雨发信息,她说在外地找到了妹妹的骨灰存放处,正在办手续迁回老家安葬。
一切都很好。
只是有时夜深人静,陆寻会突然惊醒,觉得天花板上有影子在动。打开灯,什么都没有。有时上楼梯,他会下意识地数台阶,数到二十四就停,然后愣一下,自嘲地笑笑。
是创伤后遗症吧,他想。毕竟经历了那么离谱的事。
周末下午,陆寻去超市采购。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行,他往车里扔泡面、面包、矿泉水。走到日用品区,要拿牙膏时,手却停在半空。
货架上,一排排牙膏整齐码放。最底层角落里,有个红色包装的牌子,很老式,现在很少有人用了。
陈伯洗手池边,就放着这么一支。一模一样的红色包装,尾部卷得整整齐齐。
陆寻盯着那支牙膏,后背有点发凉。他摇摇头,拿了旁边常见的牌子,快步离开。
排队结账时,前面的大妈买了袋苹果,塑料袋突然破了,苹果滚了一地。有个滚到陆寻脚边,他弯腰捡起来,递回去。
大妈连声道谢,抬头看他一眼,突然“咦”了一声。
“小伙子,你是不是住清河公寓那边?”大妈眯着眼打量他。
陆寻心里咯噔一下:“以前住过,搬走了。”
“我就说眼熟嘛。”大妈压低声,“前阵子那楼不是出事了?听说房东老头疯了,被送医院了。哎哟,那楼邪门得很,你搬走是对的……”
陆寻应付几句,匆匆结账离开。
走出超市,夕阳正好,把街道染成暖金色。他提着袋子往家走,路过一个街心公园,几个孩子在玩滑梯,笑声清脆。
手机震动,沈雨发来信息:“手续办好了,下周带我妹回家。你那边怎么样?”
陆寻回复:“挺好。就是偶尔会做噩梦。”
“正常,需要时间。我有时还会听见哭声,医生说可能是幻听。定期去看心理医生,别硬撑。”
“你也是。”
陆寻收起手机,心里那点不安却挥之不去。他抬头看看天,夕阳正在下沉,天色将晚。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又在数数了。
从超市到小区门口,一共要走四百七十八步。路过七个路灯,其中第三个灯罩破了。经过四棵梧桐树,两棵香樟。
数数的习惯,是在清河公寓养成的。数台阶,数步数,数时间。好像只要数清楚了,一切就还在掌控中。
他加快脚步。
夜里十一点,陆寻洗完澡,坐在床边擦头发。电视机开着,放着一档无聊的综艺,嘉宾的笑声很夸张。他需要背景音,安静下来,耳朵里就会响起那些声音——刮擦声,哭声,笑声。
手机亮了,是沈雨发来的照片。一片宁静的墓园,一座新立的墓碑,碑前放着白色菊花。
“安息了。”沈雨写道。
陆寻回了句“保重”,放下手机。他能理解沈雨的心情,妹妹终于入土为安,执念也该放下了。可他自己的那份不安,却像藤蔓一样,悄悄生长,缠绕。
他关掉电视,准备睡觉。关灯前,习惯性地看了眼门缝。
什么也没有。
他躺下,闭上眼。新租的这间房朝东,早上阳光能晒进来,不像404总是阴冷。床垫是新的,很软。他深呼吸,告诉自己,都过去了。
半梦半醒间,他听见了滴水声。
很轻,滴答,滴答,很有节奏。
陆寻迷迷糊糊想,是卫生间的水龙头没关紧吗?他懒得起来,翻了个身,用枕头蒙住头。
滴水声还在,而且越来越清晰。滴答,滴答,滴答。
不对。
他睁开眼,睡意全无。这声音不是从卫生间传来的,是从……门外。
楼道里。
他坐起身,屏息听。滴答,滴答,像是水珠落在水泥地上。可楼上楼下都住着人,谁家漏水了?
他下床,轻轻走到门边,凑近猫眼。
猫眼里,楼道声控灯亮着,光线昏黄。地上有一滩水渍,从楼梯方向蔓延过来,在404门前停住——等等,不是404,是新租的这间房,302门前。
水渍是暗红色的,在灯光下泛着黏腻的光。
滴答。
又一滴落下,在那一滩的边缘,溅开小小的水花。
陆寻顺着水渍来的方向往上看。猫眼视野有限,他只能看见一截楼梯扶手,和一双脚。
一双小孩的脚,光着,湿漉漉的,站在台阶上。水正从脚踝往下滴。
陆寻全身血液都凉了。他猛地后退,背撞在鞋柜上,发出“砰”一声响。
门外,滴水声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