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伯,昨晚……”陆寻斟酌着措辞,“我听见哭声,女人的哭声,还……有人进了我屋子。”
陈伯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你开门了?”
“没有。”
“那你看见什么了?”
“我躲在卧室,没敢看。”
陈伯点点头,重新闭上眼睛:“那就没事。记住规矩,夜里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应,别开门。只要你不动,它们就进不来。”
“它们?”陆寻抓住关键词。
陈伯沉默片刻,缓缓道:“这栋楼老了,有些东西,沾了人气,就舍不得走。你不惹它们,它们也不会真把你怎么样。但你要是好奇,要是开门看了……”他睁开眼,盯着陆寻,“那就回不来了。”
“可它们昨晚进了我屋子!锁被打开了!”
“锁坏了,明天我找人来修。”陈伯轻描淡写,“你晚上睡觉前,用椅子抵着门就行。”
陆寻知道问不出什么了。老人守口如瓶,而且似乎并不在意租客的死活——或者说,他早就习惯了。
离开传达室,陆寻在小区里转悠,想找年纪大的住户打听。可这小区住户流动性大,年轻人多,老人少。他问了几个人,一听是打听清河公寓,都摆手摇头,匆匆走开。
最后他在小区花园里,找到一个晒太阳的老太太,看起来有八十多了,坐在轮椅上,眯着眼打盹。
陆寻蹲下身,轻声问:“奶奶,跟您打听个事儿。清河公寓四楼,是不是出过火灾?”
老太太睁开眼,眼神浑浊,看了他很久,才慢慢开口:“你住那儿?”
“嗯,刚搬来。”
老太太摇摇头,叹气:“造孽啊……那一家子,死得惨。”
“您能跟我说说吗?”
老太太眯着眼,望向远处的清河公寓,缓缓道:“那是七年前的事了。四楼那家,男的叫陈建国,是现在那房东陈老头的儿子。陈建国有个媳妇,姓周,叫什么我忘了,长得秀气,脾气也好。他们有个儿子,当时才五岁,虎头虎脑的,见人就笑。”
她顿了顿,继续道:“陈建国是个电工,人老实,就是爱喝酒。喝了酒就打老婆,下手狠,我们常听见四楼有哭喊声。他老婆也报过警,警察来了,劝几句,走了,回头他还打。后来他老婆受不了,说要离婚,带着孩子走。陈建国不答应,说敢走就杀了全家。”
陆寻后背发凉:“然后呢?”
“然后就是火灾那天晚上。”老太太声音压低,“那天特别热,半夜里,四楼突然冒烟,接着就烧起来了。火很大,从窗户往外窜,黑烟滚滚。邻居报了警,消防车来了,但火势太大,等扑灭了,里面的人……都没了。”
“陈建国和他老婆孩子,都烧死了?”
“烧死了三个。”老太太说,“陈建国,他老婆,还有孩子。但奇怪的是,尸体找到时,陈建国不在屋子里,他在楼下的花坛里,摔死了。有人说他是跳楼,可四楼跳下来,按理说不一定摔得死,可他脑袋磕在水泥沿上,当场就没了。”
“警察怎么说?”
“说是电线老化,引发火灾。陈建国醉酒跳楼。”老太太摇头,“可我们私下都说,没那么简单。火灾前,有人听见四楼有惨叫声,还有打砸的声音。而且……”她凑近些,声音更低了,“火灾后,那屋子重新装修,又出租。可住进去的人,都说闹鬼。半夜听见哭声,看见黑影,还有……楼梯走不出去。后来就没人敢住了,一直空着,直到去年,陈老头又开始往外租。”
“陈伯为什么还要租?”
“钱呗。”老太太撇嘴,“他就那栋破楼,不租出去,吃什么?而且……”她眼神变得复杂,“有人说,陈老头是故意的。他儿子死了,他恨那些租客,恨他们过得好好儿的,他儿子一家却没了。所以他专门把凶宅租给不知情的人,看他们倒霉。”
陆寻心里发冷。如果真是这样,陈伯的动机就说得通了。可他为什么自己也住在一楼?不怕吗?
“奶奶,您知道403住的人吗?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沈。”
老太太想了想:“403?哦,那姑娘啊,住了有两年了吧。也是怪可怜的,听说是个写东西的,作家?不太出门,脸色总是白惨惨的。有人劝她搬走,她只是摇头,说搬不了。具体为啥,不清楚。”
陆寻谢过老太太,起身离开。走出几步,老太太在身后叫住他。
“小伙子,”她看着陆寻,眼神里有种怜悯,“要是能搬,就早点搬吧。那楼……不干净。真的。”
九、沈雨的秘密
那天下午,陆寻敲响了403的门。
敲了很久,里面才传来窸窣的动静。门开了一条缝,沈雨苍白的脸露出来,眼睛红肿,像哭过。
“有事?”她声音沙哑。
“我想跟你谈谈。”陆寻认真地说,“关于这栋楼,关于火灾,关于……我们怎么离开。”
沈雨盯着他看了几秒,慢慢拉开门:“进来吧。”
403的布局和404差不多,但更乱。地上堆着书和稿纸,桌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份文档。窗户拉着厚厚的窗帘,屋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暗。
空气里有种奇怪的味道,像消毒水混合着某种草药味。
“坐。”沈雨指了指唯一一把椅子,自己坐在床沿上。
陆寻坐下,直截了当:“我打听到了,七年前四楼的火灾,死的是一家三口。男主人陈建国,女主人周芸,还有个五岁的儿子。陈建国是陈伯的儿子。”
沈雨并不意外:“我知道。”
“陈伯为什么还要把凶宅租出去?他是不是恨租客?”
“恨?”沈雨笑了,笑容惨淡,“他不恨租客。他恨的是他自己。”
陆寻愣住了。
沈雨望向窗外,虽然拉着窗帘,什么也看不见。“陈建国酗酒,家暴,周芸受不了,要离婚。那天晚上,她带着孩子来找陈伯,求他做主,让儿子放过她。陈伯……拒绝了。他说,夫妻吵架正常,让周芸忍忍,为了孩子。”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周芸绝望了。她带着孩子回了四楼,那天晚上,就发生了火灾。警察说是意外,但陈伯知道不是。周芸是抱着孩子一起死的,她绝望了,不想活了,所以点了火。陈建国喝醉了,没能逃出来。而陈伯……他当时就在楼下,看着四楼烧起来,听着儿子的惨叫,什么也做不了。”
陆寻喉咙发干:“所以陈伯住在这里,是为了赎罪?”
“赎罪?也许是吧。”沈雨转过头,看着陆寻,“但他更想……挽回。”
“挽回什么?人都死了。”
沈雨没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面镜子,她用袖子擦了擦镜面,示意陆寻过来看。
陆寻走过去,看向镜子。镜子里映出他和沈雨的脸,还有身后的房间。一切正常。
“看仔细。”沈雨说。
陆寻盯着镜子。几秒钟后,他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镜子里,他身后的房间,和他现在看到的房间,不一样。
现实中,房间很乱,堆满书和稿纸。可镜子里,房间整洁干净,墙上贴着卡通贴纸,地上散落着玩具小汽车。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背对着他们,坐在地上玩积木。
陆寻猛地转身。
身后空无一物,只有凌乱的房间。
他再看向镜子。小男孩还在,他搭好了一座积木房子,然后伸出手,轻轻一推。
积木房子垮了。
与此同时,陆寻听见楼下传来一声轻微的、像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那是……”陆寻声音发颤。
“陈伯的孙子,陈小乐。”沈雨轻声说,“火灾那天,他才五岁。他死后,就一直留在这栋楼里,出不去。陈伯想让他‘活’过来,用各种办法……包括,找替身。”
陆寻如坠冰窖:“替身?”
“这栋楼被陈伯用某种方法‘困’住了。所有住进来的人,都成了这栋楼的‘养料’。我们被困在这里,时间一长,精气神会被慢慢吸走,然后……成为他们的一部分。”沈雨看着陆寻,“陈伯在等,等有人撑不住,精神崩溃,或者……死在这里。那样,他孙子的魂,就能附上去,借尸还魂。”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还没死?”沈雨苦笑,“因为我在反抗。我知道他们的把戏,所以我尽量不出门,不接触楼里的‘东西’。我还在找离开的方法。但我撑不了多久了,陆寻。我的时间不多了。”
她撩起袖子,露出手臂。陆寻倒吸一口冷气。
沈雨的手臂上,布满了青黑色的瘀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抓握过。最可怕的是,那些瘀痕在缓慢蠕动,像有活物在皮肤下游走。
“这是……?”
“被‘它们’碰过的痕迹。”沈雨放下袖子,“每晚,它们都会来。刮门,敲门,哭,闹。一开始只是声音,后来能感觉到气息,再后来……能碰到我了。陈小乐的‘影子’越来越强,陈伯等不及了。”
陆寻想起昨晚进门的那个“东西”。如果不是他躲进卧室,蒙住头,也许现在他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