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寻屏住呼吸。
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瘦骨嶙峋,皮肤苍白得能看到底下青紫色的血管。那只手在地板上摸索着什么,动作缓慢僵硬。几秒钟后,它摸到了一小袋垃圾——像是厨房垃圾,系着口——然后迅速缩回门内。
门关上了,轻而快。
陆寻背靠门板,心跳如鼓。那只手……太不正常了。不像是活人的手,至少不像健康人的手。
他匆匆洗了个澡,热水器很旧,水流忽大忽小。洗到一半时,他隐约听到外面有声音。
像是……指甲刮过木板的声音。
很轻,很慢,从门的方向传来。
陆寻关了水,竖起耳朵听。声音停了。他等了半分钟,刚松口气——
刮擦声又响起来,这次更清晰,就在门外,而且……不止一处。像是有好几只手,同时在门外轻轻抓挠。
他想起陈伯的话:如果夜里听到敲门声,别开,也别应。
这不是敲门声。是刮擦声。
陆寻裹着浴巾,赤脚走到门边,屏息从门缝往外看。什么都看不见。他犹豫片刻,把耳朵贴在门上。
刮擦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轻微的呼吸声——不对,不是呼吸,更像是什么东西在嗅闻,湿漉漉的,带着黏腻的声响,就在门板的另一侧。
陆寻全身汗毛倒竖,猛地后退两步,撞到鞋柜上,发出“砰”一声响。
门外的动静戛然而止。
死寂。
长达几分钟的死寂后,陆寻才敢慢慢挪到门边,再次透过门缝看。声控灯还亮着,楼道空无一人,只有那盏灯在轻微闪烁。
他回到卧室,把椅子拖过来抵在门后,又检查了窗户锁。做完这一切,他躺到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
老房子隔音差,他能听到楼上传来规律的、沉闷的“咚、咚”声,像是有人在缓慢踱步。那声音持续了很久,走到某个位置停下,几分钟后又开始,循环往复。
不知过了多久,陆寻迷迷糊糊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在爬楼梯,那楼梯长得没有尽头,他数着台阶,一、二、三……数到二十四,本该是平台,可眼前又是新的台阶。他回头,来路已消失在黑暗里。这时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但离他越来越近。他想跑,腿却像灌了铅。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冰凉,湿黏——
陆寻惊醒了。
窗外天刚蒙蒙亮。他浑身是汗,心脏狂跳。看了眼手机,凌晨五点零七分。
他坐起身,喘着气,试图平复心跳。
然后他听见了。
门外传来轻微的、持续的刮擦声。
和昨晚一样。
陆寻在屋里待到中午,直到肚子饿得受不了,才决定出门买点吃的。
开门前,他透过猫眼往外看了很久。楼道空荡荡的,声控灯没亮,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的天光。他轻轻拉开门,快速闪出去,反手锁门。
经过403时,他下意识加快脚步。
“哎,新搬来的?”
一个女声突然响起,很轻,带着点沙哑。
陆寻僵住,慢慢转头。
403的门开了一条缝,宽度刚好容下一张脸。是张女人的脸,三十多岁,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但五官清秀,甚至算得上漂亮。她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我……我是404的,昨天刚搬来。”陆寻尽量让声音自然。
女人打量着他,眼神有些空洞:“这房子空了很久了。你租了多久?”
“半年。”
女人脸上闪过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怜悯,又像是别的什么。“哦。”她应了声,没再多说,就要关门。
“那个,”陆寻脱口而出,“您在这儿住多久了?”
女人动作停住,从门缝里看他:“两年了。”顿了顿,她补充道,“这层楼,就我们两户还住人。401、402去年就空了。”
“为什么?”
女人没回答,只是笑了笑,笑容很淡,转瞬即逝:“陈伯没跟你说规矩吗?少打听,少管闲事,能住得久一点。”
她关上了门。
陆寻站在原地,盯着403的门看了几秒,那扇门严丝合缝,静悄悄的,像从未开过。
他下楼,这次特意数了台阶。一层二十四级,没错。可昨天他明明数出三十级才到二楼……
走出单元门时,阳光刺眼。陆寻站在楼下,回头望了望这栋老楼。四楼的窗户,404是他家,窗帘是他昨晚拉上的。403的窗户拉着厚厚的窗帘,密不透光。而其他窗户,全都空空荡荡,没有窗帘,没有家具,只有积灰的窗台。
“怪事。”他嘀咕一声,朝小区外走去。
在便利店买泡面时,收银大妈看了他一眼:“小伙子,新搬来的?住哪栋啊?”
“清河公寓。”
大妈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眼神古怪:“那栋楼……还有人住啊?”
“有啊,我住四楼。”
大妈的表情更奇怪了,她低头扫码,声音压低:“那楼不干净。好几年前,四楼出过事,死过人。之后住进去的人,没一个住满半年的,不是疯了就是跑了。我劝你啊,趁早搬走。”
陆寻心里一沉:“出过什么事?”
大妈摇摇头,不肯多说:“我也是听说的,具体不清楚。反正那楼邪门,特别四楼。而且房东陈老头……”她顿了顿,“他老伴和儿子,好像就是死在那楼里的。但他自己还住那儿,就住一楼,守着那破楼,也不怕。”
陆寻拎着塑料袋往回走,脑子里乱糟糟的。凶宅?他早该想到。可六百块的月租,实在太诱人。
回到楼下时,他看见陈伯坐在一楼的传达室门口,眯着眼睛晒太阳。老人一动不动,像尊雕像。
“陈伯。”陆寻打了声招呼。
陈伯眼皮都没抬,只“嗯”了一声。
陆寻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陈伯,我昨晚……听到门外有奇怪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抓门。”
陈伯缓缓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眼珠转向他:“你开门了?”
“没有。”
“那就好。”陈伯又闭上眼睛,“记住我说的话。十二点后别出门,听到什么都别理。这楼老了,水管啊、木头啊,夜里会发出怪声,正常。”
正常吗?陆寻想起那只从403门缝里伸出的、苍白的手。
他没再问,转身上楼。
这次他一边上楼一边大声数台阶,故意让声音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一、二、三……”
数到二十四,正好是二楼平台。
昨天是怎么回事?他数错了?还是……
陆寻摇摇头,驱散脑子里荒谬的念头。肯定是昨天太紧张,数错了。
回到404,他煮了面,坐在窗边吃。窗外天色渐暗,暮色四合。对面楼陆续亮起灯,暖黄色的光,一家家窗户里人影晃动,电视声、炒菜声、说笑声飘过来,隔着距离,听不真切,却让人莫名安心。
可这栋楼,依然死寂。
夜里十一点,陆寻早早洗漱上床。他把椅子抵在门后,又在门把手上挂了个空玻璃瓶——万一有人开门,瓶子掉地上能惊醒他。
躺下后,他睁着眼听动静。
楼上那规律的“咚、咚”声又开始了,和昨晚一样,缓慢,沉闷,不知疲倦。偶尔夹杂着一种更轻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地板上拖行的声音。
十二点整。
楼上的脚步声突然停了。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刮擦声。
陆寻屏住呼吸,慢慢坐起身,盯着卧室门。刮擦声持续着,从门板底部开始,慢慢向上移动,到猫眼位置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向上,到门板顶端,又向下……循环往复。
像在描摹一扇门的轮廓。
他摸出手机,想录像,又怕亮光惊动外面的东西。最后只打开了录音功能,把手机轻轻放在地上,推向门缝。
刮擦声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突然停止。
一片死寂。
陆寻等了很久,直到腿都麻了,才轻手轻脚挪到门边,拿起手机停止录音。他戴上耳机,回放刚才录到的声音。
沙沙的杂音。
然后是很轻的刮擦声,确实是爪子或指甲划过木板的声音。接着,一阵模糊的、像耳语般的声响,含混不清,夹杂在杂音里。陆寻把音量调到最大,贴近耳朵听。
那耳语重复着几个音节,他仔细分辨,突然浑身发冷。
那声音在说:
“……出……不……去……”
“……帮……我……”
第二天一早,陆寻决定去楼上看看。
他记得陈伯说,这层楼只有403和404住人,其他都空着。可昨晚楼上的脚步声是怎么回事?五楼还是六楼?
他轻手轻脚打开门。楼道里没人,403的门紧闭。他走到楼梯口,向上望。楼梯盘旋向上,隐没在昏暗里。
他抬脚上楼,一边数台阶。
一、二、三……二十四。
他站在了应该是三楼平台的地方。可眼前出现的,依然是熟悉的楼道布局——两侧各有两扇门,401、402、403、404。
陆寻愣住了。
他走错了?也许刚才心不在焉,其实还在二楼?
他转身下楼,这次数得更仔细。一、二、三……二十四。
眼前是单元门出口,外面是小区院子。他走出门,回头确认——确实是一楼。
“见鬼了……”他喃喃道。
他不信邪,再次上楼,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数得清清楚楚。二十四级台阶后,他抬头,心脏猛地一沉。
还是四楼。
熟悉的楼道,熟悉的门,404的门牌就挂在他面前。
陆寻背后冒出冷汗。他想起昨天看房时,也数错了台阶。不,不是数错,是这楼梯……有问题。
他冲到窗边,往下看。楼下院子里,陈伯还坐在老位置晒太阳,一动不动。更远处,小区里有人遛狗,有小孩在玩。一切正常。
唯独这栋楼不正常。
陆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走回楼梯口,这次,他没数台阶,只是向上走。走了大约一层楼的高度,他停下,眼前的平台……还是四楼。
他继续向上,加快脚步,一层,两层,三层——每次停下,眼前都是同样的楼道,同样的门牌号。
他被困在了四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