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寻点开租房网站时，凌晨三点十七分。屏幕蓝光刺得他眼眶发酸。
这已经是他这周看的第七十三套房源了。银行卡余额像漏了气的皮球，瘪得让人心慌。下个月要是再找不到便宜住处，他就真得睡桥洞了——不，桥洞现在都得排队，听说东区那座桥底下，已经形成个小社区了。
鼠标滚轮咔哒咔哒往下滚。
忽然停住。
清河公寓404室，月租600，押一付一，拎包入住。联系人：房东陈伯。电话：138xxxx0404。
陆寻盯着屏幕，眨了眨眼，又刷新一遍页面。数字没变，还是六百。
“开什么玩笑……”他喃喃自语。
这地段，这价格，正常市场价至少三千五。要么是凶宅，要么是骗子。可他没得选。后天就是月底，房东那张刻薄脸已经在楼道里晃悠三天了，话里话外都是“没钱就滚”。
陆寻抄下号码，犹豫了几秒，还是拨了过去。
嘟——嘟——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他准备挂断时，那边接起来了。
没说话。
只有一种细微的、像老式收音机调频时的沙沙声。
“喂？您好，我看到您发布的租房信息……”陆寻试探着问。
沙沙声持续了几秒，然后一个苍老、干涩的声音响起，像是很久没说过话：“404空着。明天来看房。下午四点，别早也别晚。”
“那个，价格真是六百吗？有没有其他——”
“六百。”对方打断他，“但有个条件。”
陆寻心头一紧。来了，果然有猫腻。
“住进来，就不能反悔。”老声音慢慢地说，每个字都拖得很长，“租期至少半年。半年内，你不能搬走。要是中途跑了……后果自负。”
这话听着就邪门。陆寻喉咙发干：“什么后果？”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笑，很短促，不像笑，倒像呛了口气。
“你会知道的。”老人说，“明天四点，清河公寓四楼。记住，别坐电梯，电梯坏了三年了。走楼梯，数清楚台阶，一层二十四级，数错了……就重数。”
电话挂了。
陆寻握着发烫的手机，坐在黑暗里。窗外城市灯火通明，那些光却照不进他这间十平米的地下室。霉味从墙角渗出来，混着隔壁情侣的吵架声。
“疯了才去。”他对自己说。
可第二天下午三点五十，他还是站在了清河公寓楼下。
这楼老得吓人。
外墙瓷砖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暗灰色的水泥。窗户大多是旧的铁框窗，玻璃灰蒙蒙的，只有零星几扇挂着褪色的窗帘。整栋楼安静得过分——这不正常，现在正是下班时间，附近其他楼栋人声嘈杂，唯独这栋，像被罩在一个隔音的玻璃罩里。
陆寻抬头数了数楼层。六层，顶层有间屋子的窗户破了，黑漆漆的洞口像只瞎了的眼睛。
他推开单元门。
吱呀——
铁门轴锈得厉害，声音刺耳。楼道里没开灯，只有入口处透进来的天光，勉强照亮眼前一小段。再往里，黑暗浓得化不开。
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暗黄色的涂层。空气里有股味道，不是霉味，是种更奇怪的、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气味，像放久了的水果混合着尘土。
楼梯在右手边。
陆寻想起房东的话：数台阶，一层二十四级，数错了就重数。
“搞什么鬼……”他嘟囔着，还是抬脚迈上第一级。
一、二、三……
台阶是水泥的，边缘磨损得厉害，中间凹陷下去。墙壁上有人用粉笔写过字，又被胡乱擦掉，只剩一团团模糊的白痕。
十一、十二……
越往上走，光线越暗。二楼楼梯间的窗户被报纸糊死了，只有几缕光从破洞漏进来。陆寻下意识加快脚步。
二十、二十一……
不对劲。
他已经走了二十三级台阶，按说该到二楼平台了。可眼前还是向上的台阶，一级接一级，隐没在更深的黑暗里。
陆寻停下，回头往下看。
来时的路也隐在黑暗里，只有下方入口处那点光，变得遥远而微弱。他心跳开始加快。
“数错了？”他低声说，努力回忆。不，他数得很清楚，就是二十三级。
也许这层台阶数不一样？
他继续往上走。二十四、二十五……三十。
走到第三十级时，眼前终于出现了平台。二楼到了。
陆寻松了口气，背上已经渗出冷汗。他看了眼手机，三点五十八分。得快点。
四楼楼道里更暗，只有尽头一扇窗户透进点光。两侧各有两扇门，401、402、403……404在哪？
他往前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太响了，响得他心虚。经过403时，他隐约听见门里有动静——很轻的摩擦声，像什么重物在地板上缓慢拖动。
陆寻加快脚步。
404在楼道最深处，对面是堵死墙，没窗户。门是老式木门，漆成暗红色，但漆已经斑驳，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门上没有猫眼，只有个老式门牌号，铁质的，4字掉了一半，只剩个弯曲的钩子。
他抬手敲门。
咚、咚、咚。
等了几秒，没动静。他又敲了三下。
门内传来锁链滑动的声音，咔啦咔啦，很慢。然后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脸从缝里探出来。
陆寻往后缩了半步。
那是张老人的脸，瘦得脱了形，皮肤蜡黄，布满深褐色的老年斑。眼眶深陷，眼珠却异常明亮，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小点鬼火。他头发稀疏花白，梳得整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扣子一直扣到脖颈。
“陆寻？”老人开口，声音和电话里一样干涩。
“是我，您是陈伯？”
老人没回答，只是上下打量他，那目光不像在看人，倒像在审视一件物品。良久，他拉开门：“进来吧。”
屋子比陆寻想象中宽敞。
一室一厅，带个小厨房和卫生间。家具简单但齐全，木地板虽然旧，但擦得很干净。窗户朝南，下午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块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樟脑丸味，混合着旧木头的气味。
奇怪的是，这屋子太干净了。
不是打扫得干净那种干净——是空。没有任何生活的痕迹。墙上没有钉子眼，没有贴过海报的痕迹，家具表面一尘不染，连厨房水槽都干燥发亮，像从没人用过。
“怎么样？”陈伯站在客厅中央，背挺得笔直，双手叠在身前。
“挺好的……”陆寻斟酌着措辞，“就是，之前没人住过吗？”
“住过。”陈伯说，眼珠转向他，“好几个。但都没住满半年。”
陆寻心里那点不安又冒出来：“他们……为什么搬走？”
“我没问。”老人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租客的私事，我不打听。我只管收租，和提醒你规矩。”
“规矩？”
陈伯转过身，那两小点“鬼火”盯着陆寻：“第一，晚上十二点后不要出门，无论听到什么动静。第二，不要和邻居深交，特别是403那家。第三，每天必须打扫卫生，保持屋子干净。第四……”他顿了顿，“如果夜里听到敲门声，别开，也别应。假装屋里没人。”
陆寻喉咙发紧：“会是谁敲门？”
陈伯咧了咧嘴，那笑容僵硬得不自然：“可能是走错门的。但这栋楼，半夜没人会串门。”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取下其中一把，放在桌上：“钥匙给你。合同我准备好了，签个字就行。月租六百，押一付一，水电全包。半年起租，中途退租，押金不退，而且……”他抬眼，“你会后悔的。”
最后那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却让陆寻后颈发凉。
他扫了眼合同。很简单的格式合同，条款正常得过分，只有最后用钢笔手写加了一条：“租客承诺租住至少六个月，如因个人原因提前退租，需支付剩余租期双倍租金作为违约金，并自愿承担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
“一切后果”四个字下面，用笔画了两道杠。
陆寻拿起笔，手有点抖。这房子透着诡异，房东更诡异。可六百块的月租，押一付一，他银行卡里刚好有一千二。错过这个，他真得睡大街了。
笔尖悬在纸上。
陈伯静静等着，不急不躁，像早知道结果。
陆寻一咬牙，签下了名字。
搬进来没花多少时间。陆寻的全部家当就一个行李箱，外加一个塞满书的纸箱。
收拾完已是晚上八点多。他煮了包泡面，坐在唯一一把椅子上吃。屋子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咀嚼声，还有水管深处偶尔传来的、呜咽般的回响。
窗外天全黑了。对面楼灯火通明，电视声、炒菜声、小孩哭闹声隐约传来。可这栋楼，依然死寂。
陆寻想起陈伯的话：不要和邻居深交，特别是403那家。
他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楼道里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线下，403的门紧闭。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倒贴着，边角卷起。
就在他准备收回目光时，403的门突然开了一条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