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踩在虚空中，像踩到了一层看不见的冰面。他继续往前走一步，脚下传来轻微的碎裂声，很快又安静了。
阿箐拄着竹杖跟上来，手心全是汗。她耳朵动了动，听见空气里有“滴答”声，像是钟表在走，又像水滴落下。
“时间不对。”她说。
云婉儿刚迈出脚，突然觉得手腕一沉。她低头看，发现皮肤上出现一道浅纹，从手指一直延伸到小臂，颜色越来越深。
墨文渊抬手摸头，指缝间露出几根白发。他没说话，只是把怀里的书卷抱紧了些。
青鸾翅膀一抖，一片羽毛飘落，在半空就化成了灰。
“快！”陆离低声喊，“往中间靠！”
他一把拉过云婉儿，将她拽到身边。阿箐用竹杖点地，慢慢向前走。墨文渊踉跄了一下，青鸾扶住了他。
光站在最前面，背影很高。他断掉的手臂没有流血，只有一团微弱的光在闪。他望着前方，声音沙哑：“这里是‘时间琥珀’，是第七纪文明最后的坟场。”
“坟场？”云婉儿喘着气问，“为什么我们老得这么快？”
“不是你们老。”阿箐闭上眼，耳朵贴着竹杖顶端，“是时间在吸我们的生命。这里的规则……在吃人。”
陆离左臂的钥匙开始发热。他看了一眼，虽然机械手臂没感觉，但他能看到淡金色的数据流从四周缠过来，像藤蔓一样缠住大家。
“它们只碰活人。”他说，“我不受影响。”
“因为你已经不是完整的人了。”巧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众人回头。她的下半身正在融化，金属外壳一层层剥落，露出里面的线路。上半身还稳着，眼睛一蓝一金，声音有点抖但很冷静：“我的核心只能撑十分钟。但这些数据必须传出去。”
“传什么？”陆离问。
“灵枢族的所有科技，第七纪的‘薪火计划’图纸，还有宇宙坐标数据库。”巧抬起右手，掌心弹出一块光屏，“但我需要一个接收端——能承受这些数据的存在。”
阿箐用力把竹杖插进地面，手指发白：“我来接！大不了变成一堆数据！”
巧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她伸手一点，光屏转向陆离：“我要用你的钥匙当通道。它现在有权限，能穿过时间封锁。”
陆离点头：“用吧。”
巧的手指快速滑动屏幕。核心忽明忽暗，说话越来越快：“能源图…语言库…薪火计划…都在传！” 数据顺着她的手臂流向指尖，再通过一道细光连到陆离的钥匙上。钥匙震动起来，符文流转，把数据转给阿箐。
阿箐身体猛地一震，差点松开竹杖。她咬牙坚持，额头渗出血丝。
云婉儿紧紧抓着银针包，指甲掐进掌心：“让她撑住！中断一次，巧就白死了！”
“别硬撑！”云婉儿冲过去想扶她。
“让她撑着。”巧的声音冷下来，“中断一次，后面再也连不上了。”
数据还在传输。巧的核心越来越暗，眼睛失去光彩。她的下半身完全消失了，只剩上半身浮在空中，靠背后的支架支撑。
“第九纪元能源分布图……上传完毕。”
“第七纪文明语言库……同步完成。”
“薪火计划最终版……正在传输。”
她喘了口气，声音发颤：“还差三秒……”
就在这时，空间轻轻一震。
所有人脚下一软，眼前的景象变了。
巧的身体重新出现，下半身完好，正专注操作光屏。数据倒流回她体内。
一秒后，一切恢复原状。她还是只剩上半身，核心已经黯淡。
“时间回溯？”墨文渊声音发紧。
“不是。”阿箐摇头，“是循环。这个空间在重复最后一刻……她在不断死去，又不断回到死前。”
“那就永远传不完。”青鸾低声说。
“不。”巧笑了，“我可以利用它。”
她抬头看向陆离：“最后一次，全力输出！准备炸开缺口！”
陆离点头：“明白。”
“阿箐，准备好接收。”
“云婉儿，等我引爆后立刻找出口。”
“墨文渊，记下我的名字。”
“青鸾，帮我看着她们。”
“光……谢谢你让我清醒一次。”
没人回应。他们都听出来了，这是告别。
巧双手合拢，核心突然爆亮。所有能量压缩成一点，顺着数据流冲进钥匙。
“薪火——传递！”
轰！
一股冲击波炸开。时间琥珀的边缘出现裂缝，像玻璃被打碎。那一瞬间，所有人停止衰老。
但巧的身体彻底熄灭，机械躯壳化为尘埃，随风散去。
静。
只有“滴答”声还在响。
云婉儿眼眶红了。她没哭，只是紧紧抓着银针包，一步步走向裂缝。手指沿着裂痕摸索，忽然停下。
“这里有东西。”她说。
她掏出一根银针，对准裂缝中一个小点刺了下去。
“咔。”
一声轻响，像锁开了。
整个琥珀剧烈晃动。那些缠绕的时间触须开始断裂。远处的大晶体缓缓转动，表面浮现出复杂纹路。
“它在溶解。”墨文渊喃喃道。
阿箐站在原地，全身发抖。她眉心突然亮起一点光，像是有火在里面烧。她张嘴，却没发出声音，整个人像被填满了一样。
陆离冲过去，抓住她的手：“醒过来！阿箐！”
她猛地睁眼。
眼睛不再是纯黑，而是映着星河和齿轮交织的图案。她看了陆离一眼，嘴唇动了动：“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第七纪造这个琥珀的原因。”她的声音带着回音，“不是为了藏技术……是为了等继承者。它需要一个祭品，一个愿意付出代价的人，才能开门。”
陆离低头看自己的左臂。
钥匙静静挂着，“囚”字微微发红。
“是我。”他说。
阿箐点头：“你写下‘囚’字那天起，就有了资格。”
陆离没再说话。他走到晶体前，抬起左臂，对准中央的凹槽。
“等等。”云婉儿突然抓住他残缺的右臂，眼泪落在他手上，“钥匙插进去，你的手臂就永远回不来了！”
陆离用仅剩的右手掰开她的手指，声音很轻：“从写下‘囚’字那天起，我就没想过回头。”
他把钥匙推进去。
严丝合缝。
刹那间，琥珀崩解。时间触须断裂，尘埃飞扬，晶体外壳层层剥落，露出里面一座悬浮的殿堂。门开了，透出微光。
陆离的手臂留在核心里，断口处是冰冷的结晶，不会再长。
他站着，右肩空荡荡的，风吹不动衣袖。
阿箐走上前，伸手碰向殿堂中央漂浮的三样东西。
第一件：一块金属板，上面刻满精密纹路——机械飞升蓝图。
第二件：一片晶石，内里流动着古老文字——正灵族原始协议备份。
第三件：一颗拳头大的光球，缓缓跳动，像心跳——文明火种。
她的手指碰到光球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眉心的光暴涨，眼中浮现星河，皮肤下游走机械纹路，无数记忆涌入脑海。
她看到第七纪的星舰坠毁，看到灵枢族在实验室里拆解自己，看到玄机子守着星图八千万年，看到巧在最后时刻选择引爆……
然后，她明白了。
她睁开眼，声音平静却穿透一切：“薪火计划，不是复活旧文明。是要让新的文明，不再被规则控制。我们要教他们看，教他们想，教他们自己选。”
墨文渊翻开笔记，默默写下：“巧，灵枢族最后继承者，陨于时间琥珀，传递薪火。”
青鸾站到阿箐身后，展开翅膀，护住她。
光转过身，第一次正对众人。他断臂的地方，新生的血肉泛着微光。
“父亲的气息。”他说，“就在圣殿深处。”
陆离看着自己的右肩，空荡荡的。他摸了摸胸口，玉佩不烫了，但还在跳，像另一个人的心脏。
他抬头，望向殿堂内部。
那里有光，也有影。
右肩的衣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忽然笑了：“玉佩在跳……鸿钧在等？那就让那个老东西看看——（踏进殿堂的瞬间，钥匙齿纹渗出黑血）被囚的人，怎么撕开他的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