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宸步履沉稳有力,风凌霜脚步轻快,风凌寒的背影挺直如刀,他们谁都没有说话,但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在步伐间流淌,长白之行已了,但画卷上那喇嘛阴鸷的面容,还有西域之地的风沙,以及更深沉的谜团,已然成为前方道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行了几日,在一处茶社歇脚时,三人围坐在角落的木桌旁,商议下一步去向。
少宸将随身的纸簿摊开,那上面是绘着镜室中喇嘛的相貌,旁边记着几个关键词,分别是西域、沙漠、邪灵鬼庙,以及血门他指尖轻点纸面,眉头微蹙:“这些线索太散,再说西域之地广袤,沙漠不知几千里,若无更确切的方向,贸然前往的话,无异于水底捞针。”
风凌霜托着腮,另一只手拨弄着桌上的粗瓷茶杯:“可我们在云阳村找到的东西,也就只有这些了,那壁画是显了,可又没写具体位置,总不能挨个沙丘翻吧?”
风凌寒一直沉默,听完二人的话后,他放下手中的茶碗,看向少宸:“有些古籍中也许会有吧,我想这个邪灵鬼庙若真存在,绝非凭空而来,必有文字记载其源流、位置或特征。”
少宸点着头:“风大哥说得是,可我们手头那本书册,只有藏头诗,其余皆是无关内容,得另找更详实的典籍。”
风凌寒略一沉吟,忽然开口:“有个人,或许能帮上忙。”
风凌霜眼睛一亮:“难道是...”
少宸也望向风凌寒:“风大哥,此人是不是你当初在第三层云阳村说的那名女子?”
“韩月熙。”风凌寒点了点头,又语气平淡道,“她住在宁江村,离此地约莫六七日脚程吧。”
风凌霜眉眼弯了弯,带着意外和笑意:“月熙?原来你说的是她,我倒是把她忘了,当初你说的时候,我那会心思全在阴阳梭中,不过我记得,她家里那些老书,确实不少。”
少宸看了看两人:“你们都认识?”
风凌霜笑道:“早些年见过几面,她这人胆子还算可以,就是性子刁蛮了点,得理不饶人。”
“还有人比你性子刁蛮?”少宸忍不住咕哝了一句。
风凌霜瞪了少宸一眼:“去去去。”
风凌寒补充道:“这个韩月熙本事不算大,只会些简单的画符,驱个寻常小鬼,镇个普通宅院,勉强能应付,但她祖上留下不少古籍,杂记、还有不少异闻录,有些年头了,对于邪灵鬼庙未必有直接记载,但翻一翻,或许能找到关于这其中的一些蛛丝马迹,也说不定。”
少宸沉吟片刻:“与其漫无目的瞎闯,不如先试试这条路,那我们便去宁江村,寻这位韩姑娘借书一观。”
商定之后,他们便朝宁江村方向而去...
约莫六日,他们来到宁江村,放眼望去此村不算大,依着一道浅河,河边结着薄冰,村中房屋多是青砖灰瓦。
风凌寒在前面带路,来到村子东头一户人家,只见院墙低矮,木门虚掩,门前种着两棵掉光叶子的枣树。
风凌寒上前轻叩两下门,但没人应,他等了几息,又叩了三下,力道稍重,依旧无人应答。
风凌霜走上前,踮脚朝院墙里望了望:“难道不在家?”
少宸看了看门上的锁扣:“这门没有锁,但里面没有动静,可能出门了,我们还是等等吧,毕竟我们贸然进入女子家中,恐多有不便。”
风凌寒左右看了两下:“那我们就等等吧。”
三人便在院门外的石墩上坐下,等着韩月熙。
日头从偏东挪到正中,又从正中滑向西边,风凌霜百无聊赖,捡了根枯枝在地上画圈,又戳碎结在石缝间的薄冰,少宸靠在墙根,闭目养神,风凌寒站着,双臂抱胸,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扇木门。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日头已经明显偏西。
风凌霜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这韩月熙怎么回事,到底回不回来?总不能等到天黑吧。”
少宸也睁开眼,正想说什么,发现远处村道上走来一个扛着锄头的老农。
老农也注意到他们,看见三人蹲在韩月熙家门口,脚步顿了顿,打量了几眼,正欲往前走。
少宸急忙起身迎上去,拱了拱手:“老伯,借问一声,这家的韩姑娘,您可知她去了哪里?”
老农停下脚步,上下看了看少宸,又看了看不远处的风凌寒和风凌霜,见他们虽带着兵器,但面相周正,便开口道:“你们找月熙丫头啊?她不在家,前天就走了。”
“去了何处?”少宸追问着。
“隔壁锁金村。”老农把锄头换了个肩,“那边出了桩怪事,请她过去看看,但具体是什么事情,我也不清楚,她走的时候非常匆忙。”
风凌霜走过来,问道:“那她可说什么时候回来?”
老农摇摇头:“这个没说。”
少宸眉头微皱:“前天走的,到今天两天了,还没回来,究竟是什么怪事?”
老农叹了口气:“谁知道呢,我们村上人都知道月熙丫头是做什么的,所以也从来不去过问她。”
少宸又问道:“请问老伯,锁金村怎么走?还望指点。”
老农又仔细打量起几人:“你们是什么人,找月熙,所为何事?”
风凌霜道:“老伯,我们都是韩月熙的朋友,也是碰到怪事,所以才来找她相助的。”
老农这才点了下头,他顺手指了指西北方向:“顺着村后那条土路过去,再翻过一道梁子,走上半个时辰就到了,不远。”
少宸拱手道:“多谢老伯告知。”
老农摆摆手,扛着锄头走了。
风凌霜轻呼一口气:“得,这人不在,还得追过去。”
风凌寒没有说话,只是轻微侧下脸,示意向锁金村而去。
少宸看向西北方向:“既然都到这里来了,前番那老伯又说她前天就去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怪事,但估计是比较棘手,我们也去看能不能帮上忙。”
三人没有耽搁,按着老农指的路径,沿着村后那条蜿蜒的土路朝西北走去,行走半个时辰左右,翻过一道不高的土梁,远处锁金村的轮廓隐约可见,暮色渐浓,只感觉村庄笼罩在一片沉闷的寂静之中。
土路从梁子上蜿蜒而下,两侧的农田渐渐被杂草和乱石取代,越往前走,地势越低,锁金村像是嵌在两座矮山之间的一个凹坑里,从远处看,只能看到灰扑扑的屋顶和几棵光秃秃的老树。
三人翻过最后一道缓坡,锁金村的全貌展现在眼前。
村子不大,拢共也就三四十户人家,房屋依着山势散落,多数是黄土夯墙,茅草盖顶,少数几间是青砖砌的,但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砖色,村中没有规整,只有几条被踩实的土路,蜿蜒着通向各家各户的门前。
暮色从四面八方压下来,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灰白的光,按理说这时候该是生火做饭的时辰,但村上几乎看不到炊烟,只有一两间屋里透出微弱的油灯光,昏黄暗淡,像是随时会灭。
村子像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透不过气来的死寂。
风凌寒的脚步慢了下来,手搭上斩鬼刀的刀柄,他的目光扫过村口的几棵老树,又落在最近的一间屋子上。
风凌霜也收起了方才赶路的轻松,紫鞭从腕间滑落,垂在身侧,她低声说:“这地方不对。”
少宸点了点头,他自然也是感觉到了,空气中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滞重感,不像是阴气,也不像是怨气,更像是这个村庄的生气被人抽走了一部分,剩下的只有迟缓、沉闷和一种隐隐的腐朽气息。
三人进入村内,村口第一户人家,院门半开,院子里堆着几捆干柴,墙角立着一把锄头,地上散落着几片枯叶,一个中年男人蹲在门槛上,双手拢在袖子里,眼睛望着地面,一动不动。
风凌霜走上前,喊了一声:“老乡。”
男人慢慢抬起头,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睁着,但目光散漫,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睡眠中被唤醒,还分不清梦和现实,他看着风凌霜,过了两息,嘴唇才动了动:“啊?”
“我们找人。”风凌霜说。
男人又沉默了几息,似乎在处理这句话的意思,然后他慢慢站起来,动作迟缓得像是关节生了锈,他没有回答,只是看了风凌霜一眼,又看了看后面的风凌寒和少宸,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慢吞吞的走进了屋里,将门关上了。
风凌霜回头看了看少宸,眉头拧了起来。
少宸没有说话,和风凌寒继续往里走。
越往村子深处走,那种沉闷的滞重感越浓,他们又经过几户人家,看到的情形大同小异,一个老妇人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把干草,不喂鸡也不编东西,就那么攥着,一动不动,一个年轻男人靠在院墙根,手中抓着一副碗筷,呆呆的看着空碗,几个孩子在巷口蹲着,没有玩耍,没有吵闹,只是蹲在那里,眼睛直直的看着地面。
这些人的神情不是呆滞,呆滞是空洞的,他们的眼睛里有东西,有意识,有感知,但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被放慢了不少,他们能看见你,能听见你,但需要更长的时间来理解,更长的反应时间来回馈。
就像整个村庄的时间,比外面慢了一拍。
风凌寒低声说:“看来是有东西在吸他们的精气。”
少宸同意这个判断,但他更在意的是,这种缓慢的侵蚀应该不是一天两天能造成的,是什么原因造成了这样,风凌寒的神色也是非常严峻,皱着眉,不住的打量着村内。
又行进几步,少宸正要开口,只见风凌霜已经站定了脚步,双手拢在嘴边,朝着村中方向大喊了一声:“韩月熙——,韩月熙——,你在哪里?”
声音在沉闷的空气中传出去,撞在两侧的山壁上,反弹回来,带着些许回响,几只鸟从老槐树上惊起,发出粗哑的叫声,在暮色中格外刺耳。
片刻后,村子深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女子从一栋青砖院墙后走了出来,步子又快又急,带起一阵风,衣袍的下摆都飘了起来,正是韩月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