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伏尔科夫把皮帽往头上压了压,风沙打在脸上像细小的石子。他站在前沿指挥所外的高坡上,脚下是成片停驻的装甲车,炮管齐刷刷指向南方那片灰白的地平线——“龙渊荒漠”。
夜已经深了,可天边不时亮起一道道火光,像是雷暴在远处翻滚。
“第七师报告,远程火炮群已完成校准。”副官递来平板,屏幕映着坐标图,“按您命令,落点控制在国境线外五百米,误差不超过十五米。”
伊万没接平板,只盯着远方。“开始吧。”
话音刚落,第一轮齐射就撕开了夜空。
轰——
八门电磁轨道炮同时击发,炮口喷出的不是火焰,而是刺目的蓝白色电弧。炮弹划破大气,拖着长长的尾迹砸向预定区域。爆炸声层层叠叠传来,地面微微震颤,连指挥所里的水杯都晃出了波纹。
“无人机编队已升空,正在回传画面。”技术员从帐篷里探出身,“您要进去看吗?”
伊万摆手。“我在外面看得清楚。”
他眯起眼。远处火光中,尘柱接连腾起,每一击都精准落在预设坐标上,没有一发越界。他知道全世界都在盯着这场演习——大洋联盟的卫星、中立国的观测站、还有那些藏在边境山头上的记者镜头。他们想看他是不是要动手,是不是第一个打破《非干涉公约》的人。
他不会。
至少现在不会。
“再推一轮火力覆盖。”他低声说,“记住,别越线。”
副官愣了一下。“再加一轮?这已经是第三波了……能源消耗不小。”
“我知道消耗。”伊万转过头,眼神硬得像冻土层下的岩石,“但他们得明白,这片边界不是真空地带。谁消失的,不代表谁的地就能随便踩。”
帐篷里的通讯频道突然响起:“北境东部观察哨报告,龙国原疆域边缘出现轻微震动波,频率持续上升,疑似与炮击共振有关。”
伊万皱眉。“通知所有单位,保持当前强度,不要升级。”
“可东部难民区刚刚来电,说部分临时营地震动明显,有儿童受惊哭闹,电力系统出现波动。”
“那就让他们加固结构。”伊万声音没变,“我们不是冲着人去的。他们要是怕震,早点搬走就是了。”
副官低头记录指令,语气迟疑:“国际人道协调组织刚发来问询函,问我们是否考虑过人道影响。”
“告诉他们,战争从来不管人道不人道。”伊万冷笑一声,“等哪天没人抢地盘了,我再跟他们谈慈悲。”
他抬脚走进指挥帐篷,沙粒被带进来,在灯下飞舞。墙上挂着大幅地形图,红线标出演习区域,蓝点代表各国使节观察团的位置。
“人都到了?”他问。
“大部分已抵达指定观礼台。”技术员指了指监控画面,“美利坚、欧罗巴、南十字联邦……都在。有几个记者想靠近拍摄,被警戒部队拦下了。”
伊万点头。“让他们拍。最好把每一轮炮击都直播出去。让所有人都看看,当一个国家凭空没了,它的邻居该怎么办。”
他走到主控台前,调出全球新闻流。几大平台首页全挂着标题:“北境实弹军演逼近‘龙渊’”“武力施压还是战略警告?”配图是他昨天在发布会上的照片,嘴角紧绷,拳头握在讲台上。
一条评论跳出来:“这不是演习,是宣示主权。”
他盯着看了两秒,关掉了屏幕。
“联系外交组。”他对副官说,“我要在凌晨召开简报会,内容只有一句:北境联邦对‘龙渊荒漠’周边安全局势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必要时,我们将采取一切合法手段维护区域稳定。”
副官笔尖一顿。“这话太重了,上面未必批得了。”
“那就改成‘保留采取进一步措施的权利’。”伊万盯着地图,“意思一样,听着体面点就行。”
他转身走出帐篷,风更大了。远处炮火仍未停歇,火光映在他脸上,一闪一灭。
与此同时,在“龙渊”西南方向约一百二十公里处的一座废弃气象站内,灯光微弱。
这里已被改造成临时避难所指挥前哨,代号“守望三号”。墙上的电子屏分成了十几块小窗,实时显示着周边营地的情况:水源供应、医疗点状态、电力负载、人员流动。
方文心坐在主位,耳机贴在耳边,眼睛盯着其中一块画面——那是距离北境演习区最近的五号营地,三十顶帐篷围成一圈,中央升起一面褪色的旗帜。
“报告,刚才那波炮击引发地面震动,持续时间四十七秒,峰值烈度达三级。”技术员汇报道,“五号营地有两顶儿童宿舍帐篷支架变形,工程组正在抢修。无人员受伤。”
“医疗队过去了吗?”
“已经到位。心理安抚也在进行,主要是老人和小孩情绪不稳定。”
“通知所有营地负责人,今晚所有人留在营区内,非紧急情况不得外出。”她顿了顿,“另外,打开备用电源,主电网可能撑不住连续震荡。”
“可是备用油机只能维持六小时……”
“先撑住。”她摘下耳机,揉了揉太阳穴,“明天一早我会联系邻国使馆,申请应急物资增援。”
她站起身,走向门口。
外头是一座简易观测塔,用旧钢架搭成,爬上去要踩七级锈梯。她一步步上去,风在耳边呼啸。到了顶端,她拿起望远镜,对准南方。
火光清晰可见。
一发炮弹落下,炸起点状尘烟,距离最近的营地直线距离不到九公里。
“震源距离最近处仅8.7公里。”耳机里又传来技术员的声音,“我们测算过了,如果对方再推进一轮火力投射,部分冲击波将直接穿过缓冲带。”
“我知道。”她低声道。
望远镜里,火光映出远处装甲集群的轮廓,像一群蛰伏的铁兽。她知道伊万没越界,也知道这场演习打着“合法防卫”的旗号,可她更清楚另一件事——枪炮不在乎法律条文,震动也不分国境线。
底下有人喊她:“方站长,三号营地来电,说孩子们睡不着,吵着要回家。”
她放下望远镜,沉默了几秒。
“告诉他们,家还在。”她说,“只是暂时看不见了。”
她重新戴上耳机。“启动二级戒备预案。所有岗哨双人值守,夜间巡逻增加频次。另外,把发电机切换到低噪模式,别再吓着孩子。”
“明白。”
她站在塔上没动,风吹得衣服啪啪作响。远处火光依旧,一发接一发,像是某种倒计时。
帐篷里的通讯突然插进一句:“守望三号注意,北境官方发布最新声明——‘演习将持续至明日晨六时,期间不对任何目标构成实际威胁。’重复,不对任何目标构成实际威胁。”
她听完,轻笑了一声。
“威胁从来不是开枪才算。”她对着空气说,“是让你知道,他随时可以开。”
她摘下耳机,塞进口袋,继续盯着那片火光。
下面又有人喊:“方站长,你要下来吗?风太大了!”
她没应。
火光映在她脸上,一闪,又一闪。
远处,第八轮炮击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