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出差
书名:掌灯 作者:九成新 本章字数:3190字 发布时间:2026-05-27

四月初,韦秦州出差去了成都。


一个关于出土文献数据库建设的跨省协作项目,他是课题组里负责技术对接的主干,不去不行。


临行前他反复交代元宝“看好家,别啄先生的论文”。


元宝蹲在槐树枝上歪着脑袋说了句“知道了”,语气跟计鸢一模一样。


韦秦州怀疑这只鸟已经彻底叛变成了先生的眼线,但他没有时间追究,拎着行李箱匆匆出了门。


成都的会开了整整四天。


每天从早到晚泡在会议室里,对接数据、协调各方意见,晚上回到酒店还要远程处理系里的公务。


他每天给计鸢发三条消息——早中晚各一条,内容毫无营养,无非是——“到会场了”“午饭吃了”“回酒店了”。


计鸢的回复一如既往的简短——“嗯”“知道了”“别熬夜”。


第四天下午,项目总结会提前结束,韦秦州把返程机票改签到了当天最晚一班。


他想早点回去,成都到槭城的航程不算长,落地应该是晚上九点多,还能赶在先生睡觉之前到家。


登机前他给计鸢发了条消息:“今晚回,不用等我吃饭。”


登机后手机关了,他没看到计鸢回的那条:“槭城今晚有大到暴雨,落地注意安全。”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舷窗外已经是漆黑一片。


韦秦州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脑子里过了一遍回去之后要处理的事情——课题中期报告要催,研究生开题答辩要安排,下周的课件还要改,先生的降压药快吃完了得去开新的。


这些事他在脑子里列了一个清单,一条一条排好优先级,然后习惯性地把跟先生有关的那几条全部标成了最高优先级。


他已经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了这个习惯,可能是从先生第一次把系里的行政事务交给他开始,也可能是更早——从某个清晨发现先生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时,他就在心里暗自把该由自己分担的部分逐年往上加。


飞机落地的时候槭城果然在下暴雨。


雨势大得惊人,雨水砸在航站楼的玻璃穹顶上发出密集如擂鼓的声响,跑道上的积水在灯光下泛着一层白茫茫的水雾。


韦秦州打开手机,消息弹出来——两条,一条是暴雨提醒,一条是计鸢的“落地了说一声”。


他回“落地了,平安”,然后拎着行李箱快步走向停车场。


他的黑色红旗停在机场停车场最里面的车位里,车顶上积了一层雨水。


他把行李箱扔进后备箱,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打开雨刮器。


雨刮器开到最快档,挡风玻璃上的雨水还是像瀑布一样往下淌,能见度极差。


车开出停车场,没有往老宅的方向拐,而是直接往学校的方向驶去。


今天是周五,计鸢系里下午有例会,按照惯例会后还要处理一周积压的行政文件,这个点大概率还在办公室。


暴雨天路况不好,他不放心先生自己开车,但也没有打电话去问,因为他知道打了电话计鸢只会说“我自己能开”,然后挂了电话继续批文件。


车子在暴雨中开了将近四十分钟才到A大,校园里积水已经很深了,他把车停在文学院主楼门口最近的停车位上,撑开伞冲进雨幕。


文学院主楼的门厅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光,韦秦州收了伞推门进去,身上半边已经湿透了——伞是他从车里随手拿的备用伞,比正常尺寸小一号,显然撑不住这么大的雨。


他在门厅甩了甩伞上的水,抬头往里走,然后停下脚步。


计鸢站在电梯口,手里拎着公文包,正低头看手机。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那颗,脊背挺直,站姿跟十多年前韦秦州第一次在赵敏办公室见到他时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他身边站着一个少年,个头不高,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肩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


少年的站姿松松垮垮的,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边眉毛。


他的眼神很倔,嘴角往下撇着,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别管我”的气场。


韦秦州一眼就认出了那种气场——十七岁的自己站在高中校门口追出计鸢时,大概也是这副模样。


浑身都是棱角,不知道天高地厚。


“我说了我不是你们学校的学生,我就是来等人的,你看着我做什么。”少年把头偏向一边,语气硬邦邦的,但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计鸢低头看着他,目光跟看任何学生都没有区别——平静、审视、不急不躁。


“等你姐姐?她还有事。”


他的语气不冷不热,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外面风大,你可以在里面等。”


少年没有接话,肩膀微微往里缩了缩。


他大概以为计鸢会盘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学校的,为什么放学不回家。


但计鸢什么都没问。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跟素不相识的少年保持着适度的距离,时不时低头瞥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韦秦州把伞靠在墙角,走到计鸢面前,微微欠身:“先生,我回来了,雨太大,我来接您。”


计鸢抬起头看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韦秦州半边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上还在往下滴水,皮鞋里灌满了雨水。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到了喉间却只用极轻的嗓音说了一句:“衬衫湿成这样还站风口。”


然后他把公文包递给韦秦州,自己往大厅门口走了一步,打了个简短的电话——“张老师,下来接人,你弟弟在楼下。”


张老师大概是班主任或辅导员之类,电话那头连声道谢。


等在门厅的少年犹豫了一下,忽然仰头喊了一声:“教授。”计鸢没有回头,但脚步停了。


“……这雨什么时候停。”少年轻声补了一句。


“半个小时后会小一些,但你等的人马上下来了,不用看雨。”计鸢背对着他答完,这才重新迈开脚步。


韦秦州撑开伞等在门厅,一路护着计鸢到门口,等计鸢上车坐稳才绕进驾驶座。


车门关上之前,他看见一个年轻的身影从电梯间跑出来,把少年往门厅靠里的方向推了推。


两个半大的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少年的影子在暖黄廊灯的映照下终于不再像方才在门厅冷风里那样浑身竖刺。


韦秦州收回视线,发动车子。


红旗驶出文学院大门,雨比来时更大了。


雨刮器疯狂地左右摆动,挡风玻璃上的雨水还是层层叠叠地涌下来。


路上的车都开得很慢,车灯在雨幕中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光晕,积水的路面倒映着路灯和车尾灯的碎片。


韦秦州双手握着方向盘,车速压得很低,每一个转弯都提前打好转向灯,比平时更加小心。


计鸢坐在副驾驶上,身上盖着韦秦州从后座扯出来的那条常备薄毯,公文包放在膝盖上。


他侧头看了一眼韦秦州,袖口被雨水打湿了,卷到手腕,露出一截冻得微微发红的小臂。


他的手指在公文包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开口:“刚才那个小孩,像不像你十七岁的时候。”


“哪个小孩?”韦秦州的目光仍然盯着前方,雨刮器在他眼前规律地摆动。


“穿校服那个,一个人站在门厅里,谁跟他说话都怼回去,浑身都是刺。”计鸢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看着他。


“我十七岁的时候哪有那么浑——我顶多就是追出去拦您,走一路追一路,不管怎么说死活不放弃,不算浑身是刺吧。”韦秦州笑了一下,打了一圈方向盘拐进槐树路。


“你那不叫浑身是刺,”计鸢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你那叫全身都是骨头,软的地方只有一处——我说要收你的时候,你眼眶红了。”


“……我那是激动。”


“那时候怎么不顶嘴。”


“那时候顶嘴会被退货的,后来熟了才敢。”


雨渐渐小了,车子拐进槐树路,老宅的院门近在眼前。


门楣上那块写着“计门”的匾额被雨水洗过之后在车灯照射下泛着清润的光泽。


韦秦州把车停稳,先下车撑开伞,从车头绕到副驾,帮计鸢拉开车门,把伞撑在先生头顶。


计鸢抬头看了他一眼,光影在两个人之间静静移动了一个呼吸的时间,然后他跨出车门外,任徒弟把伞倾过来罩住自己。


两个人穿过雨幕推开院门,元宝站在廊下迎接他们,张嘴叫了一声“先生——吃饭”,然后又加了一句新学的词,“落汤鸡”。


韦秦州把伞收起来立在墙角,抖了抖衬衫上还在往下淌的水,回头看着计鸢。


“先生,您刚才说那个小孩像我,那您觉得他以后能遇到他的计鸢吗?”


计鸢站在廊下,把湿了袖口的风衣解下来搭在手臂上。


廊灯在他身后把他的侧脸映得暖融融的。


他想了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转过身往正厅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你问他去,我又不认识他——进来喝姜汤。”


韦秦州站在院子里,雨水顺着屋檐滴在青砖地上。


槐树被暴雨洗过之后叶子上还在往下滴水,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厨房里飘出来的姜汤味。


韦秦州低头笑了一下,快步走进厨房。


元宝从他头上掠过,先一步落在灶台边,歪着脑袋等砂锅盖子掀开。


但很显然,没它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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