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领着一百一十七人抵达石鼓渡时,河水正退潮。
不是那种壮观的、万马奔腾般的退潮,是沉默的、令人不安的消退。河床裸露出来,露出大片大片黑褐色的泥滩,泥里嵌着贝壳的碎片、鱼的骨头、以及某种说不清是植物还是动物的、腐烂的纤维。风从河对岸吹过来,带着一股腥甜的、像发酵过度的酒糟味。
"这就是石鼓渡?"屠狗啐了一口唾沫,唾沫落在泥滩上,立刻被吸进去,连个印子都没留下,"没船,没桥,没栅栏。咱们在这儿挡楚军?用泥挡?"
周野没回答。他瘸着腿,走到河滩最高处的一块土墩上,展开手里那卷粗糙的地图。地图是冯司马给的,用炭笔在羊皮上画的,线条模糊得像被水浸过。他看了很久,才确认他们站的地方就是"石鼓渡"——因为土墩旁边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头,石头被河水蚀空了芯,风一吹,发出嗡嗡的闷响,像一面破鼓。
"不是用泥挡,"周野收起地图,声音哑得像砂纸,"是用命挡。三日。三日之后,不管大军转进没有,咱们的账就清了。"
"清了是什么意思?"一个断手的少年问,声音在抖。
"清了就是损耗,"周野低下头,用算筹拨弄着地上的一块碎石,"少府的账本里,叫'焚毁'。将军的账本里,叫'阵亡'。都是一个意思。"
人群安静了。一百一十七人,穿着各式各样的破衣烂衫,握着各式各样的"兵器"——锄头、削尖的木棍、生锈的柴刀、断成半截的矛、还有擀面杖。他们站在黑褐色的泥滩上,像一群被随意撒在地里的、干瘪的种子。
老吴坐在土墩下,秤杆横在膝上。他的耳朵竖着,像一只警觉的獾。
"河对岸,"他突然说,"有动静。不是风声。是斧头砍木头的声音。还有……还有钉锤。他们在造浮桥。"
周野的后背绷紧了。他趴低身子,从土墩边缘探出头。河对岸的芦苇荡里,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还有木料的闪光。楚军确实在造浮桥——用砍倒的芦苇和拆下的门板,搭一道能供千人同时渡河的临时通道。
"什么时候能造好?"屠狗问。
"今夜,"老吴说,"或者明日黎明。砍木头的声音很急,像催命。"
周野站起身,把算筹插回怀里。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石鼓渡的地形上:土墩是制高点,但太小,站不下四十人以上;河滩是开阔地,无遮无拦,楚军渡河后能直接冲阵;唯一有点利用价值的,是土墩后方一片干涸的旧河道,河道里长满了芦苇,枯黄的苇秆有一人多高。
"进苇荡,"周野说,"所有人,进后面的旧河道。把苇秆踩倒,铺在地上,盖住身子。土墩上留十个人,举旗,敲锣,假装主力。等楚军半渡,敲锣为号,苇荡里的人冲出来,戳他们的腿。"
"十个人留土墩?"屠狗瞪大眼睛,"那不是送死?"
"是送死,"周野说,声音硬得像骊山的石头,"但十个人的死,能换剩下的人活半刻。半刻,够楚军乱一阵。乱了,咱们才有机会。"
他顿了顿,补充道:"自愿留土墩的,站出来。不自愿的,老子不强求。公平。"
人群骚动起来。没人动。风在河滩上刮过,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无数只野兽在磨牙。
然后,老吴站了起来。他用秤杆探了探路,一步一步挪到土墩下,那只发白的右眼"望"着周野的方向。
"老子留,"他说,"老子瞎,进苇荡也看不见。老子坐土墩上,听声。楚军到了哪儿,老子听得出。听出来了,敲秤杆为号,比敲锣快。"
"你一个人不够,"周野说,"要十个。"
"那老子再挑九个,"老吴用秤杆在人群里点来点去,像在称九块肉的斤两,"你,屠狗,你力气大,留土墩正面。你,断手的,你跑不快,留土墩后面,递石头。你,喘不上气那个,你躲土墩芯里,只管敲锣……"
他一个一个点,点得很慢,每点一个,秤杆就在那人肩膀上敲一下,像盖戳。被点到的人有的脸色发白,有的咬牙,有的直接瘫坐在泥里。但没人反驳。
因为老吴的秤杆在称公平。称谁该死,谁该活。称谁的斤两够填这道沟。
黄昏时,浮桥造好了。
不是完整的浮桥,是七八条用芦苇和门板拼成的、窄得只能容两人并排的通道。楚军没有立刻渡河,他们在等。等天黑,等雾气升起来,等石鼓渡的秦卒睡着。
但周野没让他们睡。
他让苇荡里的人分成三队,轮流趴苇秆,轮流休息。他让土墩上的十个人每隔一炷香时间就敲一次锣,敲得又急又乱,像有千军万马在调动。他自己在土墩和苇荡之间来回瘸着腿跑,用算筹算时间,算楚军的心理,算他们什么时候会忍不住。
"子时,"他对老吴说,"最困的时候。他们会在子时渡。"
"老子听出来了,"老吴坐在土墩上,秤杆横在膝上,"对岸的马蹄声停了。他们在喂马。喂完马,上马,渡河。子时。"
周野点点头。他从怀里摸出那块黍米团子——老吴给他的那块,他一直没舍得吃。现在他掰成两半,一半塞给老吴,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吃,"他说,"吃饱了,敲秤杆有力气。"
老吴接过团子,没嚼,含在嘴里,像含一块糖。他的眼睛半闭着,脸上的皱纹在暮色里舒展开,像一张被水浸泡后又晾干的旧地图。
"瘸子,"他含糊地说,"你算过没有?咱们能活几个?"
周野的手指僵住了。算筹在袖中,但他没拿出来拨。因为他早就拨过了。
"七个,"他说,声音轻得像怕吵醒谁,"三日之后,如果大军转进,咱们能活七个。如果大军没转进……"
"没转进呢?"
"没转进,"周野低下头,看着泥滩上自己的影子,"就全灭。一个都不剩。"
老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那只鸡爪般的手,在周野的膝盖上轻轻拍了两下。
"七个,"他说,"比零好。老子们这杆秤,称出了七个。公平。"
周野没说话。他靠在土墩上,看着河对岸的芦苇荡。暮色把一切都染成了暗红色,像一层薄薄的、正在凝固的血。
子时,楚军渡河了。
不是从浮桥。浮桥是幌子。真正的渡河点,在浮桥下游三百步,一片水浅到只没膝盖的河滩。楚军的骑兵从那里蹚水过来,马蹄裹着布,踩水的声音被夜风盖住了。
但老吴听见了。
"下游!"他的秤杆猛地敲在土墩的石头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像骨头断裂般的响动,"三百步!马!很多马!"
周野从苇荡里弹起来:"敲锣!土墩上的人,举火把!喊!"
土墩上的十个人疯了似的敲锣、举火把、喊叫。他们的声音在夜色里炸开,像一群被踩了尾巴的野狗。这是周野教的——虚张声势,让楚军以为土墩是主力,从而把第一波冲击引向硬骨头。
骑兵犹豫了。他们在浅水处停了一瞬,为首的一骑举起火把,照了照土墩的方向。然后,他发出了冲锋的呼哨。
马蹄声炸响。不是下游那队,是浮桥方向的步卒也动了。楚军像两把黑色的钳子,一把咬向土墩,一把咬向苇荡。
"稳住!"周野嘶吼,声音被夜风撕碎,"等他们进苇荡!等他们踩到苇秆!"
楚军的步卒冲进旧河道。苇秆有一人多高,枯黄的,像无数根等待收割的麦穗。他们看不见苇荡里的人,只能看见前方土墩上的火把。他们往前跑,踩着铺在地上的苇秆——那些苇秆是周野让人故意铺的,铺成一片看似坚实的、实则下面全是泥坑的陷阱。
第一个楚军士兵踩空了。他惊呼一声,陷进泥坑,没到大腿。第二个、第三个也跟着陷进去。苇荡里埋伏的秦卒从苇秆中探出头,手里的削尖木棍戳向他们的腿、腰、胯——任何甲胄覆盖不到的地方。
惨叫声响彻河道。不是人的惨叫,是野兽的。楚军乱了,前队陷在泥坑里,后队还在往前挤,像一锅被塞了太多柴的、即将溢出来的粥。
"杀!"屠狗的吼声从土墩方向传来。他举着锄头,砸向第一个冲上坡的骑兵。锄头砸在马头上,马惊了,人仰了,骑兵被甩下来,滚进泥里。
周野在苇荡里穿梭。他的腿瘸,跑不快,但他能算。他算哪里的楚军最密,哪里的泥坑最深,哪里的秦卒该退,哪里的秦卒该冲。他用算筹当指挥棒,指东打西,像一台在混乱中勉强运转的、生锈的机器。
第一波冲击持续了约半刻钟。
然后,楚军退了。不是溃退,是战术撤退。他们留下了二十多具尸体,陷在泥坑里,或者倒在苇秆中。秦卒这边,死了十四个,伤了二十一个。
周野瘫坐在泥里,手里还攥着两根算筹。算筹上沾着泥和血,分不清是谁的。他的右腿在抖,膝盖的旧伤像被重新撕开,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只感觉到一种冰冷的、令人窒息的清醒。
这只是第一波。
楚军在试探。
明日黎明,才是真正的总攻。
他爬向土墩。土墩上的十个人,还剩六个。屠狗的肩膀被马踏了,肿得老高,但他还在站着,像一头被激怒的、不肯倒下的熊。
老吴坐在土墩下,秤杆横在膝上,那只发白的右眼闭着,似乎在养神。但他的左手在抖,抖得像风中的叶子。周野走近了才发现,他的左臂被流矢擦过,布条被血浸透,正一滴一滴地落在泥里。
"受伤了?"周野问。
"擦伤,"老吴睁开眼,那只发白的瞳孔在夜色里像两颗浑浊的珠子,"不碍事。老子还能听。还能敲。"
他抬起秤杆,在土墩上轻轻敲了三下。嗒、嗒、嗒。
"今日称过了,"他说,"楚军重,咱们轻。但咱们没飞出去。咱们还压着秤。公平。"
周野跪下来,从怀里摸出那块没吃完的黍米团子,掰下一小块,塞进老吴嘴里。
"明日,"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明日他们不会再走苇荡。他们会绕过去,或者直接烧。咱们的秤……咱们的秤压不住了。"
"压不住,"老吴嚼着团子,含糊地说,"就称最后一遍。称清楚了,该飞的飞,该留的留。公平。"
周野低下头,把算筹一根一根地收好。他的手指在抖,但他强行稳住。因为他知道,明日之后,他可能再也没有机会拨弄算筹了。
河对岸,楚军的营火像无数只红色的眼睛,在夜色里一明一灭。那是项羽的楚军,是破釜沉舟的楚军,是不打算回去的楚军。
而他们这一百一十七人,是打算被填进石鼓渡的泥里的。
周野靠在土墩上,闭上眼睛。他的怀里,算筹盒贴着那块铜牌,铜牌贴着肋骨,像三层压手的、沉甸甸的碑。
远处,老吴的秤杆声还在响。嗒、嗒、嗒。
三下一点。
像心跳。像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