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军营像一座巨大的坟。
没有鸡叫，只有马嘶。马嘶声从远处传来，像某种巨大的、不安分的幽灵在黑暗中磨牙。周野躺在稻草堆里，眼睛睁着，看着草棚顶部的缝隙里漏下来的、一点点发白的晨光。
他没睡着。或者说，他不敢睡着。怕一闭眼，卯时就到了，而他还没想好怎么去中军大帐。
"醒了？"
老吴的声音从黑暗里飘过来，像一根秤杆在空气中轻轻点了一下。他盘腿坐在草棚门口，背挺得笔直，那只发白的右眼闭着，似乎在养神，但耳朵竖着，像两扇接收声音的破门板。
"嗯，"周野坐起来，右腿的膝盖发出一声闷响，"老子在想……想中军的帐，该怎么算。"
"怎么算都行，"老吴说，"但算之前，得吃饱。饿着肚子算数，算出来的都是亏。"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不是算筹，不是秤杆，是一块用布包着的、硬得像砖头的黍米团子。团子表面裂开了，露出里面发黄的米粒，像一块风化的石头。
"老子的口粮，"老吴说，"攒了三天的。你带走。中军大帐在营地最北，走路要半个时辰。你的腿……你的腿撑不住空肚子走半个时辰。"
周野看着那块黍米团子。三天。老吴在修壕沟、扛木头的日子里，每天从牙缝里抠出一点，攒了三天。
"你吃了，"周野把团子推回去，"老子去了中军，有稠粥。你留在这儿，还是稀的。"
"中军的稠粥，"老吴用秤杆轻轻敲了敲团子，"是诱饵。吃了，就得算他们的数。老子的稀粥，是实在。吃了，算自己的数。你带着这个，路上吃。到了中军，别急着吃他们的。先算，算完了，看看值不值那一口。"
周野接过团子。布是粗麻的，带着老吴怀里的温度，和一股淡淡的、近乎苦涩的汗味。他把团子塞进怀里，贴着算筹盒。
"老子欠你的，"周野说，声音轻得像怕吵醒谁，"从骊山那半块团子起，就欠着。现在越欠越多，老子还不起了。"
"不用还，"老吴站起身，用秤杆探了探前方的路，"老子称公平，不称债。债是少府令史那种人算的。老子只算斤两。你走了，第七什少个人，但老子的秤……老子的秤还是平的。因为老子记得你算过的数。"
他瘸着腿，走出草棚。晨雾里，第七什的其他人都还在睡，只有屠狗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瘸子……当了官，别忘了我等……"
周野没回头。他怕一回头，腿就软了。
中军大帐比草棚大一百倍。
不是比喻。是真的大。帐顶高得能站马，帐壁用三层牛皮缝成，缝线上涂着防水的桐油。帐门口站着两排亲兵，甲胄擦得发亮，像两排会呼吸的镜子。帐内铺着厚厚的毡毯，毡毯上是一张巨大的、用木板拼成的地图。地图旁边，跪着三个穿皂衣的书佐，正在用算筹拨弄竹简。
周野走进去时，膝盖砸在毡毯上，声音比心跳还响。
"庚柒叁壹？"一个声音从地图后面传来。
周野抬起头。说话的不是章邯。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色的戎服，腰间悬着铜印，脸很方，像一块被斧头劈过的木头。他是中军司马，章邯的亲信，姓冯。
"是，"周野说，"回大人，小的……小的在。"
"不是大人，是司马，"冯司马纠正他，手指敲了敲地图边缘，"将军今日巡营，不亲自考你。我来。考过了，你留中军，当书佐。考不过，回你的草棚，继续当炮灰。"
他推过来一卷竹简。竹简很厚，厚得反常，但捆绳是普通的麻绳——不是黑简，不是红绳，只是普通的、随时可以被割断的麻绳。
"念，"冯司马说，"然后算。"
周野展开竹简。第一行字就让他后槽牙咬了一下。
"敖仓至棘原，三百里。粮五万石。民夫千人，畜力百头。限七日达。求：最优路线，最小损耗，最大留存。并附：若遇雨三日，河涨，如何改道？"
这是考卷。
但不是普通的考卷。
这是章邯在巨鹿之战前的粮草预演。敖仓是秦军的命脉，棘原是前线。五万石粮，七日达——这是决定二十万人能不能吃饱、能不能打仗的生死线。
周野的手指触到了算筹。乌木的，冰凉的，沾着北壕沟的泥。
他开始拨弄。
不是用秦朝的算法。是用他脑子里那个、来自两千年后的、模糊的统筹学本能。他先算畜力：百头牛，每头每日负重多少，日行多少里，需要多少草料。再算民夫：千人，每人每日负重多少，日行多少里，需要多少口粮。然后算路线：三百里，水路占多少，陆路占多少，哪段水路最浅，哪段陆路最陡。
算筹在毡毯上跳动，像一排黑色的、会跳舞的牙齿。
"水路一百八十里，"周野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飘，但不是慌，是那种进入状态后的、近乎冷漠的精准，"从敖仓上船，顺黄河支流而下，至白马津。陆路一百二十里，从白马津换畜力，走驰道，至棘原。七日可达，损耗……损耗约三千石，主要是水路蒸发和畜力草料。"
冯司马的眉毛挑了一下。他拿起周野面前的算筹，看了看排列，又放下："继续。若遇雨三日，河涨？"
"遇雨三日，"周野没有停顿，算筹重新排列，"黄河支流涨水，流速加倍，但险滩增多。改道：弃水路中段六十里，改走陆路绕行。民夫加畜力，昼夜轮班。损耗增至五千石，但……但可保七日内达。若将军要保五万石全数，需加三日缓冲，或……或减民夫口粮，贴补畜力。"
冯司马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帐外的马嘶声停了，久到跪在旁边的那三个书佐停下了手里的算筹，偷偷转头看周野。
"你以前在少府，"冯司马突然说，"核过账？"
"核过，"周野低下头，"蜀锦。楠木。铜钉。还有……还有阿房宫的残材。"
"阿房宫，"冯司马的嘴角扯了一下，像笑，又像别的什么，"那地方，现在归将军管了。停工了，但木料还在。你既然会算阿房宫的账，就会算军粮的账。军粮的账，比阿房宫简单。阿房宫要称人心，军粮只要称肚子。人心难称，肚子好称。"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对亲兵说了句什么。亲兵低头记录，然后离去。
“从今日起，”冯司马走回来，从案几上拿起一块新的木牌，扔给周野，“中军书佐，随侍司马帐下……”他顿了顿，又道：“将军口谕，你善算而乏勇，本是书佐之材。但前锋营缺一个能称斤两的督帅，事急从权，暂以书佐之职兼行督帅之权。粮饷按书佐例，人命按督帅算。这差事，接不接？”
周野接住木牌。木牌比庚字营那块轻，轻得像一片枯叶。上面刻着"中军书佐"四个字，没有编号。
没有编号。
老子终于不是庚柒叁壹了。
但老子现在是"中军书佐"，是另一个编号，另一个秤砣。
"谢……谢大人，"周野把木牌塞进怀里，贴着那块"庚柒叁壹"的旧牌，"小的……小的去收拾东西。"
"没什么可收拾的，"冯司马摆摆手，"草棚里的东西，让亲兵去拿。你留下，熟悉地图。将军明日要听粮草策，你今日就得把路线刻进脑子里。"
周野的手指僵住了。
不让回去。
不让告别。
老子还没跟老吴说……说老子考过了。
他张了张嘴，想求一句"让小的回去一趟"，但冯司马已经转身走向地图，背对着他，像一堵墙。
周野低下头，把算筹一根一根地收好。动作很慢，像在把什么东西重新拼凑起来。
亲兵是在午时去的第七什。
不是周野。周野被留在中军偏帐里，背地图，记路线，拨弄新的、更精细的算筹。亲兵回来时，手里拎着一个破布包，扔在周野脚边。
"你的东西，"亲兵说，"草棚里那个瞎子，让我带句话。"
周野猛地抬头："什么话？"
"他说，"亲兵模仿着老吴那种平稳的、像称猪肉一样的语调，"'瘸子的算筹盒，老子没动。但老子往里头塞了样东西。当秤砣用。'"周野扑到布包前，手忙脚乱地解开。里面是算筹盒，乌木的，冰凉。他打开盒盖——算筹整整齐齐地插着，但最上面，压着一样东西。
一个豁了口的陶碗。
碗边缘被摩挲得发亮，像一块被无数双手抚摸过的玉。碗底刻着一道浅浅的痕，不是字，是某种记号——周野认出来了，那是老吴在骊山时，用指甲或者石片刻下的，代表"一斤"的刻度。
周野的手指抚过那道刻度。粗糙，冰冷，但带着老吴掌心的温度。
"老子用这个八年，"亲兵继续转述，"称过骊山的土，称过渭河的水。现在称过了你。带走，当秤砣用。记住，中军的帐，是将军的帐。但老子给你的秤，是你自己的秤。将军说你是书佐，老子说你是瘸子。书佐是帐上的字，瘸子是秤上的人。别把自己当字，要当人。"
周野把陶碗贴在胸口，贴着肋骨，贴着那块"庚柒叁壹"的木牌和"中军书佐"的新牌。
他的眼睛很酸。但他没哭。他只是用那种痞子式的、吊儿郎当的语调，对着亲兵说："那瞎子……还说什么了？"
"还说，"亲兵挠挠头，"还说'公平'。就这两个字。然后转身回棚了，秤杆敲地，嗒嗒嗒，跟打更似的。"
周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陶碗。碗是豁了口的，盛不满一碗水，也盛不满一碗粥。但它能盛下一样东西——斤两。公平的斤两。人的斤两。
他把陶碗塞进算筹盒，抱在怀里。
中军偏帐外，传来操练的呐喊声，像一锅沸腾的粥。那是章邯在练兵，在打磨他的兵器，在称他的五万石粮、二十万人命。
周野坐在偏帐的角落里，打开算筹盒，取出五根算筹。他拨弄着，但不是算粮草路线。他是在给自己打拍子。
嗒、嗒、嗒。
三下一点。
老吴的拍子。
然后，他停住了。他看着算筹盒里那个豁口的陶碗，看着碗底那道"一斤"的刻度。
他伸出手，从怀里摸出那块铜牌——"羊犊"两个字被血浸透了又干涸，变成一种暗褐色的、铁锈般的颜色。他把铜牌从怀里拿出来，想了想，又塞回去。
老羊是过去。老吴是现在。
老子不能忘过去。但也不能丢现在。
他重新拨弄算筹，开始算明天的粮草策。算筹碰撞的清脆声，在偏帐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不知疲倦的心跳。
而在营地的最深处，第七什的草棚前，老吴正坐在稻草堆上，用那根秤杆，一下一下地敲着地面。
嗒。嗒。嗒。
三下一点。
他在给周野打拍子。也在给自己打拍子。
不然撑不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