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字营第七什的抗暴事件后第三天,管营的独眼伙夫没有再克扣他们的水。
不是良心发现,是章邯的亲兵来过。那队骑士在土丘上看了半刻钟,第二天,管营就收到了"庚字营第七什,伙食加半"的口谕。口谕没有文书,没有印,只有一句话,像一根无形的鞭子,抽在管营的脊梁骨上。
但加半的伙食,也不过是每人多两勺稀粥。稀粥里多了几粒黍米,能数得清——周野数过,每人从十六粒涨到了二十一粒。
"章将军在养猪,"周野蹲在草棚门口,用算筹拨弄着地上的泥,"把咱们养肥了,再拉出去杀。"
"养猪也得给糠,"老吴坐在他旁边,秤杆横在膝上,"给糠的猪,比不给糠的猪,死的时候叫得响一点。公平。"
"响一点有什么用?"
"没用,"老吴用那只发白的右眼"望"着远处的军营主帐,"但老子想响。老子当了八年鬼薪,没响过。现在想响,哪怕一声。"
周野没接话。他低下头,继续拨弄算筹。算筹是乌木的,沾着北壕沟里的泥,已经擦不干净了。他算的是第七什的口粮账——二十一人份,加半后该多少,实际到手多少,被管营克扣了多少。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草棚里人的脚步。是外来的,拖沓的,带着伤的脚步。一步重,一步轻,像有人在泥地里拖一条断腿。
"庚字营第七什?"一个声音在草棚外响起,嘶哑,干涩,像砂纸打磨过。
周野抬起头。
草棚外站着一个人,或者说,半个人。那人穿着破烂的赭衣,衣摆被血浸透了,结成了暗红色的硬壳。他的左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垂着,像一根被折断的树枝。脸上全是泥和血的混合物,只有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口枯井里最后一点水。
"是,"周野站起身,"你谁?"
"咸阳来的,"那人往前挪了一步,差点栽倒,被屠狗伸手扶住,"廷尉府……廷尉府的隶臣。逃出来的。赵高……赵高在清洗。清洗李斯的党羽。少府、廷尉府、宗正寺,都在杀人。杀得……杀得渭河都红了。"
草棚里安静了。
周野的手指僵住了。算筹停在半空,像一排悬着的、将落未落的牙齿。
"清洗?"屠狗问,声音瓮声瓮气,"杀谁?"
"杀所有人,"那隶臣瘫坐在稻草上,从怀里摸出半块发霉的黍米饼——他显然也懂规矩,知道进棚要交见面礼,"李斯的三族,腰斩了。李斯的门客,车裂了。廷尉府里核过李斯账的人,一个一个拉出去,问'你知道多少',知道的多的,填生桩。知道的少的,发配骊山。老子……老子就是发配的路上,趁乱逃的。"
周野的后背瞬间湿透。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荒诞。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令人作呕的荒诞。
他看着那个隶臣,看着他那双枯井般的眼睛,看着他那块发霉的黍米饼。
"令史呢?"周野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飘,像一片落叶,"少府的令史。那个……那个管西厢的,细眼睛,高个子,手里总盘着玉印的。他……他怎样了?"
隶臣抬起头,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像没想到一个刑徒军里的瘸子,会问起少府的令史。
"令史?"隶臣嚼着黍米饼,含糊地说,"你说的是……是姓王的那個?"
"姓什么老子不知道,"周野的声音硬了起来,"老子只知道,他管西厢,管蜀锦,管舞姬,管……管核账的瘸子杂役。"
"那就是他,"隶臣点点头,饼渣从嘴角掉下来,"王令史。赵高大人身边的红人。据说……据说他献了什么东西,丞相的什么反书,血写的。赵高大人看了,说他是'忠臣之眼',升了少府丞。现在管着整个东织室,还有……还有廷尉府抄没的账目。威风得很。老子逃出来的时候,他正坐在李斯原来的位置上,核李斯的党羽名单。"
草棚里的空气凝固了。
周野坐在稻草上,手里还攥着那五根算筹。算筹是乌木的,冰凉,光滑。但他感觉它们突然变得烫手,像刚从火里夹出来的炭。
令史升官了。
用老子那卷血书。
老子以为他会焚了,会灭了口。结果他拿它当梯子,爬上去了。
老子在廷尉府偏室里,吓得差点尿裤子,以为那是催命符。结果那是……那是令史的升官帖。
上蔡人,不欠任何人。
但老子欠了。老子欠了李斯一条命,欠了老仓曹一条命,欠了那卷血书里所有被株连的人一条命。因为老子是递刀的人,虽然是被逼的,虽然是无意的,但刀是从老子手里递过去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很瘦,指节突出,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墨渍。就是这只手,在廷尉府的偏室里,接过李斯的血书,又把它"交给"了令史。
"大人?"老吴的秤杆敲了敲他的膝盖,"疼?"
"不疼,"周野说,声音哑得像砂纸,"恶心。"
"恶心什么?"
"恶心老子自己,"周野抬起头,看着草棚外灰白色的天空,"恶心老子以为逃出来了,结果还在人家的账本上。令史那本账,现在写着'庚柒叁壹,少府逃奴,刑徒军炮灰'。他随时可以把老子翻出来,像翻一页纸。只要他需要,老子就是他的下一卷血书。"
老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那只鸡爪般的手,在周野的算筹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就让他翻,"老吴说,"老子们的账本,老子们自己写。他写他的,老子写老子的。他的账在咸阳,老子的账在渭河。两本账,各算各的。公平。"
周野看着老吴那只发白的右眼,看着那根在稻草堆里轻轻点着的秤杆。
他突然很想笑。但他笑不出来。他只能扯了扯嘴角,露出两排发黄的牙。
"公平,"他说,"老子的账上,现在写着'欠李斯一条命'。这笔账,老子得还。怎么还,老子不知道。但老子得记着。"
他把算筹一根一根地,重新插回算筹盒里。动作很慢,像在把什么东西重新拼凑起来。
午后,章邯的亲兵来了。
不是上次那队骑士。是一个单骑,一个穿着轻便皮甲的年轻亲兵,手里拎着一卷竹简。他径直走到第七什的草棚前,目光在棚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周野身上。
"庚柒叁壹?"亲兵问。
周野站起身,瘸着腿,声音恢复了那种卑微的、有气无力的调子:"回大人,小的在。"
"将军召,"亲兵扔给他一卷竹简,"明日卯时,中军大帐。把这卷粮草册核完。核出差数,核出行军路线,核出最省脚力的运粮方案。核得好,留在中军当书佐。核不好,回你的草棚,继续挖壕沟。"
周野接住竹简。竹简很沉,沉得像一块墓碑。
他展开第一片。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某营某日需粮多少石,某仓至某营路程多少里,民夫每日脚力多少里,畜力多少里。数字后面,还有地形标注:河、山、沼泽、驰道。
这是考卷。
章邯的考卷。
老子如果核得好,就从炮灰变成书佐。从书佐变成参谋。从参谋变成……变成将军手里的另一杆秤。
周野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亲兵。亲兵的脸很干净,没有骊山的石粉味,没有少府的墨臭味,只有一种被权力浸泡过的、淡淡的、令人不安的自信。
"小的……"周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小的核。明日卯时,中军大帐,小的带着算筹去。"
亲兵点点头,策马离去。马蹄扬起一阵尘土,落在草棚门口的泥地上,像一层薄薄的、灰色的骨灰。
周野坐回稻草堆,把竹简摊在膝上,开始拨弄算筹。老吴坐在他身边,秤杆横在膝上,耳朵竖着,听周野拨算筹的声音。
"要去中军了?"老吴问。
"去考试,"周野说,"考过了,当书佐。考不过,回来挖沟。"
"考过了,离老子就远了。"
周野的手指顿了一下。算筹停在半空,像一排悬着的、将落未落的牙齿。
"不远,"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老子就算去了中军,也是第七什的人。老子算出来的粮草,有老子一份,就有你一份。有第七什一份,就有……就有所有人一份。公平。"
老吴的秤杆敲了敲地面。嗒、嗒、嗒。
"公平,"他说,"老子等着。等你回来,给老子讲讲中军的帐,是怎么算的。"
周野低下头,继续拨弄算筹。夕阳从草棚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竹简上,把那些数字照得像一排排小小的、金色的牙齿。
他算得很慢,很仔细。不是算不清,是想算清。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为"自己人"算账了。
如果考过了,他就进了中军,成了章邯的工具。和少府的令史一样,和廷尉府的李斯一样,成为权力机器里的一颗、可以被随时替换的螺丝钉。
但至少,他在心里说,至少现在,老子还是第七什的庚柒叁壹。还是老吴的瘸子搭档。还是这群残货里,会算数的那一个。
明天之后,就不知道了。
他把算筹一根一根地收好,抱在怀里,贴着那块铜牌。铜牌上的"羊犊"两个字硌着他的肋骨,像一颗迟来的、永不愈合的智齿。
"睡吧,"老吴说,"老子给你守夜。你腿肿了,得歇。明日……明日去中军,得走长路。"
周野躺下来,把竹简和算筹盒抱在胸前。稻草的霉味混着远处灶膛的烟味,钻进他的鼻腔,像一种原始的、野蛮的安慰。
他闭上眼睛。黑暗里,没有李斯,没有令史,没有咸阳的清洗。只有老吴的秤杆声,在草棚外轻轻响着。
还有远处,中军大帐的方向,尚未熄灭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