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律站在窗边,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
我知道他在消化那个名字。宋局长——他认识的那个人,竟然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你还好吗?”我问,声音放得很轻。
他没有回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框,形成一种固定的节奏。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
“不好。”他说,声音哑得厉害,“我以为我了解他。这十年,我以为……”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我已经懂了。十年。一个他信任了十年的人,一个亲手把他招进警局、一步步提拔他走到今天的人,竟然是毁掉他父亲、毁掉我父亲的幕后黑手。
我走过去,手覆上他的手臂。他的肌肉僵硬得像石头。
“沈律。”我叫他的名字,“你还有我。”
他终于转身看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那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信仰崩塌后的空洞。
“他提拔我,是因为我是沈建国的儿子。”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想看着我查案,看着我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然后亲手把证据毁掉。”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宋局长的情形。那时候父亲刚去世不久,省厅来慰问,他拍着我的肩膀说“林队是个好警察,我们会记住他”。
原来他记住的不是父亲的好,而是怎么让父亲永远开不了口。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我问,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沈律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变了——虽然还带着伤痛,但多了某种决绝。
“上报省厅。”他说,“把所有证据交出去。”
“现在?”
“立刻。”
他的手机就在这个时候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沈律皱了下眉,按下接听。
“沈队。”对方的声音很熟,像是刻意压低了,“我想你应该已经看到电脑里的东西了。”
我没开免提,但在这安静的房间里,对方的声音还是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那声音……是宋局长。不,应该是赵建国——市局局长,分章设计里的真正幕后黑手。
等等,他的年纪听起来不对。这个声音太年轻了,完全不像一个五十岁的人。我的心突然提了起来,开始怀疑我们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电话里赵建国还在说着什么,我得集中注意力听清每一个字。
“给你们一个机会。”赵建国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主动放弃,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否则,你们会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自信,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这种感觉让我很不舒服,但我知道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沈律的手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彻底黑了,城市的灯光像星河一样铺展开来。
“赵局,”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你以为我们会怕吗?”
对方笑了,笑声里带着轻蔑:“沈律,你比你父亲还天真。他至少懂得审时度势,而你……太冲动了。”
“你把我父亲怎么了?”沈律的声音突然提高,怒火透过听筒都能感觉到。
“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他本人。”赵建国说,“或者,去问林队。他们现在应该在同一个地方。”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他说的是……父亲?
“你少胡说八道!”我忍不住喊了出来。
“林小姐。”赵建国的声音依然平静,“你以为你父亲真的死了吗?很多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沈律按断了电话。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我们两个的呼吸声。
“他说的什么意思?”我问,声音发抖,“什么叫……在同一个地方?”
沈律摇头,脸色也很难看:“不知道。但他在拖延时间,肯定在准备什么。”
我想起之前陆叔说过的话——“你父亲留下的秘密”。难道父亲还活着?不,这不可能。我明明亲眼看到了他的遗体,亲手整理了他的遗物。
但如果不是这样,赵建国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雨丝细密,像一张无形的网,慢慢笼罩下来。
“他知道我们在哪里。”沈律突然说,“这个电话不仅是威胁,也是确认我们的位置。”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也就是说,从我们进入那个房间开始,就已经在他的监视之下了?
“我们现在怎么办?”我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虽然我知道答案只有一个。
沈律看向我,眼神复杂:“你怕吗?”
怕。我当然怕。那是赵建国,是市局局长,是掌控这座城市公安系统十年的人。而我们手里虽然有证据,但在这个人面前,依然渺小得像一只蚂蚁。
但我不能退缩。十年了,我花了十年时间追寻真相,现在真相就在眼前,要我放弃,不可能。
“我怕。”我说,“但更怕的是……真相永远埋在地底下。”
沈律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跟我一样。”
他走过去拿起证据袋,一张张翻看。那些打印出来的转账记录、通话记录、照片……每一张都是赵建国的罪证,每一张都可能让他万劫不复。
“这些够吗?”我问。
“够不够都要试试。”他说,“总比他一直逍遥法外好。”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点敲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城市在雨幕中变得模糊起来,那些灯光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看不真切。
我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一条短信跳出来,还是那个陌生号码:“想好了吗?这是最后的机会。”
我没有回复,直接把手机扣放在桌上。这种威胁,我已经受够了。
“沈律。”我叫他的名字,“不管前面是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他走过来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暖,跟这阴冷的雨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知道。”他说,声音温柔下来,“所以我才更要保护好你。”
门铃在这时候响起来。我们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警惕。
这么晚了,会是谁?
沈律示意我不要出声,自己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他从猫眼往外看,脸色突然变了。
“怎么了?”我用口型问。
“是宋薇。”他说,语气有些意外,“她怎么来了?”
打开门,宋薇站在门外浑身湿透,头发滴着水,脸色很难看。
“你们疯了吗?”她一进门就压低声音说,“赵建国已经知道你们在哪儿了,他在调人过来,最多二十分钟!”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我来的时候看到有便衣在楼下徘徊,”宋薇快速说道,“肯定是来抓你们的。沈律,你太冲动了,怎么能直接给他打电话?”
“我知道。”沈律的声音很平静,“但我不能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现在不是呈英雄的时候!”宋薇急得直跺脚,“你们先走,从后门走,去我安排的安全屋……”
“来不及了。”沈律打断她,走到窗边往下看。街道上确实有几辆可疑的车停在那里,车灯都没开,但能看出来有人在车里。
我的心沉了下去。真的被包围了。
“还有一个办法。”宋薇突然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这是赵建国这些年所有的犯罪证据,我暗中收集了很久,本来想找合适的时机出手。现在看来……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看着她手里的U盘,突然意识到她一直在暗中调查。这个平时看起来只关心工作的女警,原来也在默默努力着。
“你……”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说了。”宋薇把U盘塞进沈律手里,“你们现在立刻从消防通道走,去省厅找专案组。记住,无论谁拦你们,都不要停。”
“那你呢?”我问。
她笑了笑:“我是警察,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快走!”
我和沈律对视一眼,知道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他拉着我从消防通道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像是心跳的声音。
冲出楼道的那一刻,雨更大了。雨水打在脸上,冰凉,但我顾不上这些,只是拼命往前跑。我知道,身后是追兵,前方是未知的命运。但至少这一次,我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
不知道跑了多久,当我们终于冲到一条相对安全的街道时,沈律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到了没有?”我问,声音也哑了。
“快了。”他说,抬头看向远处省厅的方向。那里的灯还亮着,在雨夜里像是指路的星星。
我们没有退路了。沈律说得对,从我们决定追查真相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了退路。但我不后悔。因为这一次,我终于不是在孤军奋战了。
远处有警笛声传来,越来越近。沈律拉着我继续往前走,雨水混着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林晚,害怕吗?”
我摇头,雨水顺着脸颊流下来:“不怕。”
是的,不怕。因为就算害怕,也要走下去。既然选择了真相,就要承担它的重量。这是我用了十年才明白的道理,也是父亲用生命教会我的最后一课。
省厅的灯光越来越近,我知道那扇门后面,是最后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