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信号定位在城东的老城区。
那片地方我熟,十年前父亲还在的时候,我们去过那边的老式筒子楼。后来城市改造,大部分都拆了,只剩几栋孤零零地戳在杂草里,像是被人遗忘的牙。
沈律把车停在路口,我和宋薇下车时,天已经擦黑了。这里连路灯都没有,只有远处居民楼的窗户透着零星的光。
“就是这栋。”宋薇指了指最里面那栋楼,“三楼301。信号最后消失的位置。”
我抬头看,三楼黑着灯,窗户上积满了灰,看起来确实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但沈律抬手示意我们不要出声,自己率先走进了楼道。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跟上去,踩在楼梯上,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这楼少说也有三四十年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历史的回声上。宋薇跟在最后,脚步声几乎听不见。
三楼的走廊很长,两边都是门,有的关着,有的敞着,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空洞。墙上的石灰一块块往下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霉味和尘土味,呛得人难受。
301在最里面。
沈律在门口停下。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门框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但门锁的位置明显被人擦过,露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
他看了我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丝,弯了几下,插进锁孔。
几秒钟后,门锁“咔嗒”一声开了。
门推开的那一刻,我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单纯的霉味,还混杂着烟味和方便面的气味。有人在这里待过,而且时间不长。
房间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桌子和一台电脑。桌子上的灰被擦过一块,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有人在这里待过,而且刚离开不久。
我的心提了起来。
沈律打开灯,惨白的日光灯管晃了两下才稳定下来。房间里瞬间亮得刺眼。在灯光下,我看到桌上除了电脑,还有一个烟头、一杯没喝完的水。水杯上印着某个连锁便利店的logo,应该是附近买的。
“他走了不超过半小时。”我说,弯腰看了看地上的脚印,“42码的运动鞋,身高大概175到180。体重不超过70公斤。”
沈律点头,走到电脑前。屏幕是黑的,他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
一行字出现在屏幕上:
“想知道真正的真相吗?打开这个文件夹。”
我走过去,点开那个文件夹。里面是大量的交易记录和通话记录,还有几个视频文件。我随便点开一个,是一格,详细记录了每一笔转账的时间、金额和账户。
这些是走私资金的流水。
“他在收集证据。”我说,声音有点哑,“这个人不是敌人。”
“先看看这个。”沈律点开最后一个视频文件。
屏幕一闪,跳出一个画面。画质有点模糊,像是偷拍的,但能清楚地看到一个人的脸。
我盯着屏幕,脑子嗡的一声。
陆沉。
他还活着。
视频里的陆沉瘦了很多,下巴上的胡茬很明显,眼神也不像以前那样张扬了。他坐在一个光线很暗的房间里,身后是一堵白墙,看起来像是什么仓库或者地下室。
“我知道你们会找到这里。”他说,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这一年我躲起来了,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我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我和沈律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真正的幕后黑手不是张德清,也不是周延。”陆沉继续说,“而是一个我们一直忽略的人。那个人,现在就在警局。”
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你们查到现在,应该知道周延只是棋子。但你们有没有想过,棋手是谁?”陆沉苦笑了一下,“我查了整整一年,差点把命搭进去,才找到这个答案。”
他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
“那个人,在警局的位子很高。高到你们想象不到。”他的声音更低了,“具体的证据我放在了另一个加密文件里,密码是……林晚父亲的忌日。”
我愣住了。
忌日。十月十五日。
“还有,”陆沉的表情变得很严肃,“你们要小心。我怀疑警局里不只他一个人。这种事,不是单枪匹马能办成的。”
视频到这里结束了。
画面定格在陆沉最后的表情上,然后自动跳转到下一张图片。
那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人,尽管画质很模糊,但我能看出他穿着警服,警衔是……二级警督。
不,不对。我凑近屏幕,仔细看了一下那颗星星。
是三级警监。
局长。
我的手指开始发抖。我关掉电脑,回头看沈律。
他脸色苍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那个人,他认识。不仅认识,还很熟悉。
“沈律。”我叫他的名字,声音涩得厉害,“你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盯着电脑屏幕,眼神空得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我能感觉到他的不对。这种表情,我在自己脸上见过——那是发现真相之后的震惊、不敢相信,还有……害怕。
“你认识他?”我又问了一遍,声音更轻了。
沈律慢慢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是宋局。”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省公安厅的宋局长。”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半天说不出话来。
宋局长,那个每次开会都坐在首长身边的人,那个总是笑眯眯地说“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的人,那个……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情形。那时候父亲刚去世不久,省厅来慰问,宋局长拍着我的肩膀说“林队是个好警察,我们会记住他”。
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
我手脚冰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上来,遍布全身。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对面居民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远处的街道上传来自行车的铃声和人们的说话声。
一切看起来那么平静。
但我知道,这平静只是假的。有人在暗中盯着我们,等着我们下一步的动作。那个人不是别人,而是本应该保护我们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