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母亲,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走廊的灯很亮,亮得刺眼。我应该愤怒,应该尖叫,应该歇斯底里地质问她。可我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你先听我说完。”母亲抓住我的手腕,指尖抖得厉害,“当年张德清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超市买菜。他把刀架在我脖子上,告诉我如果敢说出去,你就会没命。”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在地板上溅开小小的水花。
“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他手里有你的照片,还有我们家的地址。他说只要我帮他做一件事,就放了我们娘俩。”
我的心在发抖。我想抽回手,但她抓得太紧,指甲陷进我的皮肤里。
“什么事?”
“在你爸身边,帮他打探消息。”母亲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让我留意你爸每天几点出门、见什么人、查什么案子……我照做了,我以为只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事情就会慢慢过去。”
我想起那些年母亲的异常——她的沉默,她的回避,她总是坐在客厅里发呆的样子。原来不是更年期,不是心情不好,是因为她心里藏着这样一个秘密。
“可我没想到……”母亲突然泣不成声,“你爸会突然发现。那天晚上他回家,脸色很难看。他说他发现有人在警局里安插眼线,证据都找到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那一夜,你爸发现了我的身份。”母亲深呼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些,“他并没有责怪我,只是说,我们必须做点什么来弥补。后来他收集证据,准备举报张德清。但就在那个晚上,他……他被人推下楼。”
房间在我眼前旋转。我踉跄着扶住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气。
“妈……”我的声音在发抖,“你是说爸是被人……”
“我不知道是谁推的他。”母亲摇头,眼泪流得更凶,“我只知道等我赶到的时候,你爸已经躺在楼下了。地上全是血,我抱着他哭,可他已经听不见了。后来周延找到我,告诉我如果我敢把这件事说出去,就会让你和你爸一样。”
我无法相信,也无法接受。这个我爱了二十七年的女人,这个从小给我做饭、送我上学、在我发烧时彻夜守着我的女人,竟然是害死父亲的帮凶。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终于吼了出来,声音在走廊里回响,“十年了!我花了十年时间去查我爸是怎么死的!你明明知道真相,却一直瞒着我!”
苏小满从远处跑过来,看到我的样子,她停下脚步,不敢靠近。
“晚晚……”母亲哭得几乎说不出话,“我也是没办法……我不想你被卷进来,更不想你恨我……可、可我更没想到,那个人不是我。是周延,是他亲手推下了你爸。而我,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我靠墙滑坐在地上,双手抱住头。脑子里一片混乱,无数个画面交织在一起——父亲的笑容、母亲的眼泪、周延那张虚伪的脸、还有十七岁那年的葬礼。
原来是这样。
原来真相比我想的还要残酷一万倍。
我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久到腿麻了,久到眼泪流干了,久到苏小满悄悄把矿泉水放在我手边又走开。
“晚晚。”不知过了多久,母亲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我知道你恨我。如果你不想认我这个妈,我不怪你。但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我抬起头,看到她手里拿着一张名片——是周延给她的那张。名片边缘已经磨得很旧,看来她贴身藏了很久。
“这是张德清给我的。他说如果你爸不听话,就用这个联系他。后来我发现,这个标记……是火炬计划的符号。”
火炬计划。
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想起父亲笔记本上那个被血染红的徽标。所以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而我的父母都是局里的棋子。
“晚晚,”母亲俯身下来,轻轻抱住我。她的身体在颤抖,声音里带着绝望,“我知道我对不起你爸,也对不起你。你要恨我一辈子,我认。但周延还活着,他还在逍遥法外。你爸留下的证据,还在那个保险箱里。”
保险箱。
我猛地清醒过来。对,还有保险箱。那是父亲留给的东西,是揭开所有真相的关键。
“密码呢?”我推开她,站起来,“你知道密码是多少吗?”
母亲摇头:“我不知道。你爸没告诉我。但他说过,这个密码只有你知道。他说等你长大就会明白。”
只有我知道?
我愣住了。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小时候父亲教我背电话号码,他让我把家里的电话号码倒过来写。他说:“晚晚,这个数字你要永远记住。关键时刻,它能救你的命。”
难道是那个号码?
苏小满走过来,递给我纸巾:“你先别急。沈律那边……医生说他度过危险期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
“刚刚醒过来的。”她说,“让你过去看看。”
我转身就往病房跑。走廊很长,长得像一辈子。我跑得很快,风在耳边呼啸,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胸腔。
推开病房的门,沈律正靠在床头,脸色还是很苍白,但眼睛已经睁开了。点滴一滴一滴流进他的血管,他看到我,嘴唇动了动。
“你还好吗?”他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我的眼泪再次掉下来。这一次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某种说不清的情绪,像紧绷的弦终于松开,像压抑很久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不好。”我走到床边,握住他的手,“一点都不好。”
他反手握住我的指尖,力道很轻,但很坚定。
“但还好,”我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手背上,“你还在。”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我知道他还有很多问题要问,我知道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至少在这一刻,他活着,我活着,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