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走到营地门口时,征兵小吏正用一块炭在木牍上写字。
小吏很年轻,可能不到二十,但眼神已经和老吏一样浑浊,像两口被墨汁泡过的井。他面前摆着一摞木牌,木牌是随手削的,边缘还带着树皮,像一片片刚从树上剥下来的、不情愿的叶子。
"名!"小吏头也不抬。
"周野。"
"哪儿来的?"
"少府。东织库丁七。"
小吏的炭笔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在周野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回他的瘸腿上,嘴角扯出一个"又一个残货"的弧度。
"腿怎么瘸的?"
"竖井里摔的。"
"骊山?"
"嗯。"
小吏哼了一声,从木牌堆里随手捡起一块,用炭笔在上面划拉了几下,然后扔给周野。木牌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周野伸手接住,掌心被边缘的树皮刺了一下。
他低头看木牌。
炭笔的字迹很潦草,像蚯蚓在泥里打滚。但他认出了那两个字——不,是那四个字符:庚柒叁壹。
周野的手指僵住了。
庚柒叁壹。
骊山的编号。
老羊喊过的编号。
老子以为逃出骊山就逃出了这个数字,结果它跟老子跟到咸阳,跟到渭河,跟到刑徒军。
"愣着干嘛?"小吏不耐烦地用炭笔敲了敲案几,"滚进去!庚字营第七什,最里面那间草棚。明日卯时操演,迟到者斩。"
周野攥紧木牌,指节发白:"这编号……"
"编号怎么了?"小吏斜眼看他,"上一个庚柒叁壹上月战死了,颍川那边,被乱刀砍死的。编号空着,顺手给你。嫌晦气?嫌晦气去跟死人换。"
周野没说话。他把木牌塞进怀里,贴着那块铜牌,贴着肋骨,像贴一块烧红的炭。
不是命运循环。
是编号循环。
大秦连人的名字都懒得记,只记数字。死了一个庚柒叁壹,再填一个进去。像填灶坑,像补牙洞,像少府库房里损耗了一匹蜀锦再补上一匹。
他瘸着腿,走进营地。
庚字营第七什的草棚,在营地最深处,挨着茅厕和下风口。
草棚是用树枝和破苫布搭的,漏风,漏雨,漏月光。棚里铺着半尺厚的稻草,稻草是陈年的,散发着一股霉味和尿骚味混合的、令人窒息的甜腥。稻草上已经躺着九个人,姿势各异: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蜷缩成球,有的靠在棚柱上,眼睛睁着,像两粒嵌在泥里的石子。
周野走进去时,九双眼睛同时转向他。那些眼神里没有欢迎,只有审视,像九头狼在打量一头闯入领地的野狗。
"新来的?"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问,声音像砂纸打磨木头。
"新来的,"周野把怀里的木牌亮了一下,"庚柒叁壹。瘸子。算数的。"
"算数的有个屁用,"壮汉嗤笑,"这儿要的是砍人的,不是算账的。你这种,上了战场,一刀就散架。"
周野没接话。他扫视了一圈草棚,寻找空位。稻草堆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和其他人不一样。他没有躺着,也没有靠着棚柱,而是盘腿坐着,背挺得笔直,像一截插在稻草里的竹竿。他的左眼蒙着一块脏得发黑的布,布下面渗出暗黄的脓。右眼半睁着,瞳孔发白,像一颗被水泡烂的莲子。他的手里攥着一根长长的竹竿,竹竿顶端劈裂了,像一把分叉的舌头,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地面。
嗒。嗒。嗒。
不是三短一长。是三下一点。瞎子的拍子。
周野的心突然跳了一下。
这脸……
这竹竿……
老子在哪儿见过?
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那只发白的右眼转向周野的方向,焦距明显对不上,像在看一片虚空。但他的鼻子动了动,像狗在嗅风。
"少府的?"那人突然问。
周野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墨臭,"那人用竹竿指了指周野的袖口,"你指甲缝里有墨,还有……还有算筹的铜味。少府的库丁,才带这种味。骊山出来的人,带的是石粉味和血味。你两样都有。"
草棚里安静了一瞬。其他八个人看向周野的眼神变了,从"审视"变成了"警惕"。少府和骊山,一个是权力的走狗,一个是权力的残渣,这两种味道混在一起,让人摸不清来路。
周野蹲下来,和那人平视:"你……也是骊山的?"
"会稽郡,吴人,"那人说,"骊山鬼薪,八年。叫老吴。"
"老吴……"周野在嘴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像过了一遍筛子。突然,筛子停住了。
记忆像一根生锈的针,猛地扎进太阳穴。
那是骊山最暗的一个深夜。周野刚从竖井里爬出来,浑身是血,指甲全翻了,趴在北坡的碎石堆里喘气。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儿,变成第二天监工清点时的"损耗一具"。
然后,一个人影从他身边爬过。那人也是鬼薪,赭衣破烂,左眼蒙着布,右眼在月光下发白。那人爬得很慢,但稳,像一条熟悉地形的蛇。他经过周野身边时,停了一下,从怀里摸出半块硬邦邦的黍米团子,塞到周野手边。
"吃,"那人说,声音哑得像砂纸,"吃了,爬出去。别在这儿当生桩。"
周野没力气道谢。他咬着那半块团子,看着那人爬向暗道深处,消失在黑暗里。他连那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是你,"周野的声音发颤,"骊山北坡……竖井边上……你给过我半块黍米团子。"
老吴的竹竿顿了一下。那只发白的右眼"望"着周野,看了很久,久到草棚里的其他人开始不耐烦地翻身。
"老子给过很多人团子,"老吴说,"竖井边上,每天爬出来的人,比耗子还多。老子记不得……"
他顿了顿,鼻子又动了动,像嗅到了什么熟悉的气味。
"……但老子记得,有个小子,爬出来后,不哭不喊,只是骂。骂得很难听,骂监工,骂始皇帝,骂老天爷。骂完了,才吃团子。"
周野扯了扯嘴角:"老子骂的是'操你祖宗十八代'。"
"对,"老吴突然笑了,那笑容很糙,很丑,像一张被揉皱的麻布,"就是这个味。老子记起来了。你是那个……那个骂完才哭的瘸子。"
草棚里有人嗤笑了一声,但周野没理。他挪到老吴身边,一屁股坐在稻草上,右腿的剧痛让他龇牙咧嘴。
"现在真瘸了,"他说,"少府的令史踹的。老子从咸阳爬出来,爬了三天,爬到你这儿。"
"少府的令史,"老吴用竹竿敲了敲地面,"比骊山的监工还狠?"
"一样狠,"周野从怀里摸出那块木牌,扔在稻草上,"但至少骊山的监工不骗你。他说要你的命,就是要你的命。少府的令史……他说要你的命,还说是知遇之恩。"
老吴的竹竿探过来,在木牌上点了点,像用秤杆称一块肉。
"庚柒叁壹,"他念出上面的字,"上一个这号的人,老子认识。也是骊山的,也是瘸子,也是算数的。上月在颍川,被楚军的戟阵挑了,肠子挂了一地。他死前……死前把木牌塞给老子,说'别浪费了,还能用'。"
周野的后背麻了一下。
上一个庚柒叁壹。
也是算数的。
也是瘸子。
老子不是第一个填这个坑的人。老子只是最新一个。
他把木牌捡起来,攥在手心,攥得指节发白。
"老子不当替身,"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老子不当上一个庚柒叁壹的替身。老子是周野。"
"周野,"老吴点点头,"好名字。比庚柒叁壹好记。以后老子喊你瘸子,你喊老子瞎子。公平。"
"公平。"
军营的第一夜,没有床,没有席,只有稻草。
周野躺在稻草上,听着草棚外呼啸的风声。风从渭河方向刮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远处灶膛的烟味。他的右腿疼得厉害,膝盖肿得发亮,像一块发酵过度的馒头。
老吴坐在他身边,没有躺。他用那根竹竿——现在周野知道那是杆秤的秤杆——在稻草堆里探来探去,像在称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你干嘛呢?"周野问。
"称公平,"老吴说,"这草棚里十个人,稻草就这么些。有的人多,有的人少。老子在称,每人该分多少斤两。"
"称出来了吗?"
"称出来了,"老吴用竹竿点了点周野身下的稻草,"你身下这层最厚,三斤二两。旁边那个偷牛贼,身下只有一斤四两。不公平。"
周野撑起上半身,看了看。果然,他身下的稻草堆得高,旁边那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就是白天嗤笑他的那个——身下的稻草薄得像一张纸。
"你怎么分的?"周野问。
"按斤两,"老吴说,"老子以前在吴地市集称货,十六两一斤,公平。到了骊山,老子发现大秦的秤不准。称人,按具;称命,按斤。老子这种,属于不足秤的,该扔。但现在……"他顿了顿,"现在老子自己当秤。老子说多少,就是多少。"
他说着,用竹竿把周野身下的稻草拨出一半,推到旁边壮汉身下。动作很慢,很稳,像在称一块珍贵的肉。
壮汉睁开眼睛,看了老吴一眼,又看了周野一眼,没说话,只是往稻草里缩了缩。
"谢了,"壮汉含糊地说。
"不用谢,"老吴说,"老子不是为你。老子是为了这杆秤。秤不平,老子睡不着。"
周野看着老吴的动作,看着那根在稻草堆里移来移去的秤杆,突然感觉到一种久违的、近乎陌生的东西。
纯粹。
没有糖,没有血书,没有三千钱的户籍,没有铜汁浇铸的阴谋。
只有一根秤杆,在称稻草的斤两。
只有一个人,瞎了眼,却还想让这个世界公平一点。
他从怀里摸出算筹——那是他从廷尉府顺出来的,唯一没丢的东西。乌木的,五根,冰凉光滑。
"老子帮你算,"周野说,"你称公平,老子算清楚。十个人,每人该多少斤两,老子用算筹拨。拨完了,谁都别多拿,谁都别少吃。"
老吴的竹竿停住了。他转过头,那只发白的右眼"望"着周野,眼底有一种周野很熟悉的东西——不是依赖,不是算计,是一种确认。像两个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摸到了同一面墙。
"好,"老吴说,"你算,我称。瘸子加瞎子,凑一双好眼一条好腿。公平。"
两人盘腿坐在稻草堆里,一个拨算筹,一个敲秤杆。算筹碰撞的清脆声和秤杆敲地的笃笃声混在一起,像某种古老的、不知疲倦的二重奏。
草棚里的其他人渐渐睡着了。鼾声此起彼伏,像一台台破旧的纺车。周野和老吴坐在黑暗里,借着棚外透进来的月光,继续算,继续称。
"明日操演,"老吴突然说,"章将军会来看。来看哪些人是'足秤'的,哪些人是'不足秤'的。足秤的,送前线。不足秤的……"
"不足秤的怎样?"
"不足秤的,"老吴用秤杆敲了敲自己的左腿,"修栅栏,运粮草,埋灶灰。或者……或者直接填壕沟。当生桩。"
周野的手指僵住了。
生桩。
又是生桩。
骊山的生桩是铜汁浇的。军营的生桩是土埋的。
但都是桩。都是垫脚石。都是不足秤的、该扔的命。
他低下头,继续拨弄算筹。月光照在算筹上,把乌木的影子投在稻草堆里,像一排排小小的墓碑。
"老子不当桩,"周野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老子算数好。老子眼睛毒。老子……老子得让章将军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老子不是不足秤的,"周野抬起头,看着草棚外灰白色的天空,"看见老子是杆秤。能称公平,也能称命。"
老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那只鸡爪般的手,在周野的膝盖上轻轻拍了两下。
那两下很轻,像给婴儿拍嗝,像给秤杆定星。
"睡吧,"老吴说,"明日卯时。老子给你探路,你扶老子走。咱俩……咱俩凑一双好眼一条好腿。"
周野躺下来,把算筹塞回怀里,贴着那块铜牌。铜牌上的"羊犊"两个字硌着他的肋骨,像一颗迟来的、永不愈合的智齿。
他闭上眼睛。黑暗里,没有李斯,没有令史,没有琉璃。只有老吴的秤杆声,在稻草堆里轻轻响着。
嗒。嗒。嗒。
三下一点。
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