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停在陆叔家楼下时,天色已经大亮。我推开车门,脚步不受控制地加快,沈律紧随其后。
陆叔的家在老小区一楼,铁门没锁。推开门,书房的场景让我僵在原地。
他坐在那张老旧的皮椅上,低着头,像是在打盹。胸口有一个圆形的弹孔,血迹已经干涸,在灰白衬衫上晕开一片暗红。他的表情平静得出奇,仿佛只是睡着了。
我的腿有点软,扶住了门框。
“节哀。”沈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
我没有回应,职业本能先于情绪行动。我深吸一口气,走近尸体,观察伤口。弹孔边缘皮肤有烧灼痕迹,说明是近距离射击。凶手应该站在他面前,不超过一米。
目光落在脚边的地板上。一枚黄铜色的弹壳安静地躺在那里,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我蹲下身,从口袋里取出证物袋。这是作为鉴定师的习惯——随时带着手套和证物袋。用镊子夹起弹壳,放在眼前细看。
七点六二毫米口径,和十年前父亲案发现场发现的那批子弹一样。但这不是做旧的赝品,这是新子弹。可弹壳表面的划痕……我翻转弹壳,利用光线仔细审视。
指痕特征、击针痕迹、膛线纹理。这组特征我太熟悉了,和十年前那批子弹的模具完全一致。凶手要么用的是同一把枪,要么就是刻意模仿了十年前的手法。
“怎么样?”沈律已经打完电话,走过来。
“新子弹,同一套模具。”我站起来,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冷静,“凶手在模仿十年前的手法,或者就是同一个人。”
他皱眉:“你是说……”
“凶手知道我们会查十年前的案子。”我把弹壳收进证物袋,“他在挑衅,或者在警告。”
书房里陷入沉默。陆叔的尸体安静地坐着 утренний свет透过窗帘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个教我认指纹的老人,这个说“我这辈子都在等一个答案”的老人,现在永远不会开口了。
是谁杀了他?
沈律开始封锁现场,技术人员陆续到来。我退出书房,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陆叔的家里很整洁,墙上挂着几张老照片——他和年轻时的战友们的合影,其中一张是和我父亲的合影。两个年轻人穿着警服,并肩而立,笑得灿烂。
我的鼻子有点酸。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我拿出来,是沈律发来的消息:“技术科在查通话记录了。”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站在原地,等待下一步的消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看着墙上那些照片,看着陆叔的书房被警戒线围起来,看着技术人员进进出出。
大约过了半小时,沈律从书房走出来,脸色很难看。
“查到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陆叔死前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你母亲的。”
我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你说什么?”
“通话记录显示,昨天晚上十一点十七分,陆叔的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沈律把手机递给我,“是阿姨的号码,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我立刻掏出手机,拨打母亲的电话。
忙音。
占线,持续的忙音。我又打了一遍,还是忙音。换了个号码打给继父,他的声音听起来还没睡醒:“林晚?这么早什么事?”
“我妈呢?”
“你妈?”他打了个哈欠,“她不在家啊,一大早就出去了,说去买菜……诶,不对,她手机好像落在家里了。”
我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什么时候出去的?”
“七点不到吧,她说早市的东西新鲜……哎,她到底去哪儿了?”
我没有听完,直接挂断。站在陆叔家的客厅里,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晃得人眼睛发疼。我的脑子一片混乱,各种线索交织在一起,却理不出头绪。
陆叔死前给母亲打过电话。四十七秒,他们说了什么?母亲为什么现在联系不上?她去哪儿了?
这些问题的答案,我暂时一个都得不到。但我知道一件事——
这件事还没完。
“沈律,”我的声音很哑,“我需要见我母亲。现在。”
“我让技术科定位她的手机信号。”他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操作,“你放心,阿姨不会有事的。”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那句“一定会没事”。因为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保证都是苍白的。
我们冲出陆叔的家,坐上警车。沈律的车开得很快,窗外的景色飞速掠过。我紧紧握着手机,盯着屏幕上母亲的号码,期盼着下一秒就能接通。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一条短信进来了。
陌生号码,只有一句话:“想见你母亲,就一个人来城西码头。晚上十点,一个人。”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了。又是绑架?又是威胁?
“怎么了?”沈律察觉到我的异常,瞥了我一眼。
我把短信递给他。他看完后,脸色更难看了:“不能去。这明显是陷阱。”
“我知道。”我把手机收起来,“但我别无选择。那是我妈。”
码头上,海风咸涩,月光冷得瘆人。我站在空荡荡的仓库门口,手里紧握着那枚从陆叔家带出来的弹壳——这是我唯一的武器,也是唯一的线索。
远处传来脚步声,很轻,却很稳。我抬头,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
是周延。
他依然穿着那身考究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带着审视的笑意。走到我面前五米处,他停下脚步,摘下眼镜,慢条斯理地擦拭着。
“林小姐,我们又见面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聊天气,“你比我想象的更执着。”
“陆叔是你杀的。”我没有 вопрос,而是陈述。
“是又怎样?”他重新戴上眼镜,“他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多活十年,已经是便宜他。”
“你还有人性吗?”我问,声音发抖,“他可是你的战友!”
“战友?”周延笑了,笑声里带着轻蔑,“在这行当里,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利益,才是永恒的。”
我没有再说话。因为我知道,跟这种人说再多也是白费口舌。我只需要拖延时间,等待沈律带人赶到。
但周延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他看了看手表,微微一笑:“你在等沈律对吧?可惜,他来不了。因为我现在用的这个号码,已经被他的人定位了。而真正的我,此刻应该在省厅开会,有不在场证明。”
我的心沉了下去。原来这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包括这条短信,包括让我独自来这里,甚至包括陆叔的死。
“你到底想怎样?”我问。
“很简单。”他向前迈了一步,“交出你手里掌握的证据,关于十年前案子的所有证据。只要你答应,我可以保证你母亲的安全。”
“我怎么相信你?”
“你没有选择。”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残忍,“要么交出证据,要么等着给你母亲收尸。自己选吧。”
我咬紧牙关,脑海中飞速权衡着利弊。正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周延脸色大变:“不可能……”
仓库的大门被人从外面踢开,沈律带着一队特警冲进来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周延。
“不许动!”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周延试图反抗,但被沈律一个过肩摔按在地上,银手铐咔嗒一声扣住他的手腕。
“你……”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沈律,“你怎么会找到这里?”
沈律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身后,林晚的母亲被两名女警扶着走出来,看到林晚的瞬间,她的眼眶红了:“晚晚……”
我冲过去保住母亲,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还好来得及。还好一切都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