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从廷尉府的后门翻出来时,右腿的膝盖发出一声闷响。
不是骨裂,是错位又复位了,像一扇被强行踹开的门。他咬紧后槽牙,把惨叫咽回肚子里,化作一口带着铁锈味的血沫,吐在墙根的阴影里。
廷尉府的后院连着一片贫民窟,贫民窟连着渭河的支流,支流连着咸阳的排水沟。他早就记熟了这条路——不是用眼睛,是用鼻子。排水沟的臭,贫民窟的馊,渭河的腥,这三种味道像三根绳子,把他从权力的绞肉机里往外拽。
他瘸着腿,贴着墙根走。褐衣被血和汗浸透了,贴在背上,像第二层皮肤。他不敢跑,跑会引人注意;也不敢停,停会被追上。他只能以一种诡异的、半拖半蹭的姿态,在咸阳的街巷里移动,像一条从案板上滑落、还没死透的鱼。
令史现在应该发现老子不见了。
或者还没发现。或者发现了,但不在乎。一个瘸子杂役,跑了就跑了,像少府库房里损耗的一粒黍米。
但李斯那卷血书……血书在令史袖子里。令史会用那卷血书做什么?
周野不敢想。一想,腿就更软。李斯塞给他血书时,令史就在门外,或者令史的眼线就在门外。那卷血书从周野手里到令史手里,中间隔了多久?一盏茶?一弹指?
令史现在应该已经把它焚了。或者……或者把它当把柄,留着以后用。
不管怎样,老子在咸阳,已经死了。
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侧是夯土墙,墙头上长着枯黄的野草,像死人的头发。巷子尽头是一扇破门,门后是一间废弃的茅厕——他之前核账时,从掾吏闲聊里听来的,说这茅厕后面有个洞,能钻到城墙根的排水渠。
他推开门,一股浓烈的氨味扑面而来,像一记耳光。他顾不上,扑到茅厕最里面的隔间,在粪槽后面摸索。砖是松的,他用力一推,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洞后面是黑黢黢的、齐膝深的污水。
周野深吸一口气,钻了进去。
污水是温的。温的,稠的,像某种动物的内脏。他在污水里爬行,膝盖在碎砖和瓦砾上磨,磨出了血,但血立刻被污水稀释,看不见了。他的手指抠着渠壁的夯土,指甲里塞满了黑色的、腥臭的泥。
老子在骊山爬过竖井。
现在在咸阳爬粪渠。
这辈子,老子不是在爬,就是在爬。
渠壁越来越窄,空气越来越稀薄。他的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粪臭和绝望。就在他以为自己会闷死在这里时,前方出现了一丝光。
不是天光。是灰白色的、浑浊的光,来自渭河河滩。
他挤出洞口,扑倒在河滩的芦苇丛里。污水从他身上淌下来,渗进河沙,留下一道黑色的、蜿蜒的痕迹,像一条小型的、发臭的河。
他仰面朝天,大口喘气。渭河的天空是灰黄色的,不是云,是咸阳的灰,是权力的灰,是这座吃人城市吐出来的、永远落不尽的尘埃。
跑出来了。
但跑出来了,去哪儿?
他撑起上半身,环顾四周。河滩很宽,铺满卵石和枯死的芦苇。远处有几条破船,倒扣在沙滩上,像几只巨大的、死去的龟。更远处,是连绵的、黑压压的芦苇荡,一眼望不到头。
没有追兵的声音。至少现在没有。
他爬向一条破船,钻进船底的阴影里。船底很矮,他只能蜷缩着,像子宫里的婴儿,或者像棺材里的尸体。他从怀里摸出那块铜牌——"羊犊"两个字被污水泡过,边缘发软,像要融化。
"老东西,"他对着铜牌说,声音哑得像砂纸,"老子现在比你儿子还惨。你儿子至少还有个爹惦记,老子……老子连个惦记的人都没有。"
他把铜牌塞回内袋,又摸出另一样东西。
是那片糖纸。阿芜的糖纸。边缘焦黑,中间粘着一点琥珀色的、早已干涸的糖渍。
他盯着那点糖渍看了很久。
糖是真的。
但给糖的人,是想让老子当诱饵。
现在老子逃出来了,诱饵没死,猎人会不会气死?
他笑了。笑得肩膀直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把糖纸揉成一团,塞进船底的一道裂缝里,像塞一颗过期的、变质的、终于舍得扔掉的心。
"去你娘的,"他对着糖纸说,"老子不要了。糖不要了,饵不要了,少府不要了,咸阳不要了。老子只要……只要喘气。"
他蜷缩在船底,听着渭河的水声。水声很浑,很闷,像大地在吞咽。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沉得像灌了铅。他不敢睡,但身体背叛了他。
他睡着了。
梦里没有李斯,没有令史,没有铜汁。他梦见自己在现代,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手机显示着139开头的号码。屏幕亮着,像一扇通往过去的门。
他伸手去按接听键,但手指穿过了屏幕。
然后他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是被声音惊醒的。
脚步声。很多脚步声。踩在河滩的卵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动,像一群巨大的昆虫在迁徙。
周野屏住呼吸,从船底的缝隙里往外看。
是一队人。
不是追兵。是流民。大约二三十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各式各样的破衣烂衫,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拄着木棍,有的怀里抱着婴儿。他们的脸是麻木的,像一张张被水浸泡过又晾干的纸。
但队伍中间,有几个人不一样。
那几个人穿着赭衣,腰间系着草绳,草绳上挂着木牌。他们的眼神不是麻木的,是警觉的,像狼。他们的手里没有兵器,但拳头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骊山的。
周野认出了那种眼神。那是从竖井里爬出来的人特有的眼神——不相信任何人,不相信任何路,只相信自己的腿。
流民队伍在河滩上停住了。一个老人瘫倒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陶罐。陶罐里装着什么,周野看不清,但老人的手指抠在罐口上,抠得指甲翻裂,血渗出来。
"走不动了……"老人喘着气,"水……给口水……"
没有人理他。流民队伍像一条断开的绳子,从他身边绕过,继续往前。有几个孩子回头看了他一眼,但很快被大人拽走。
这就是逃难。
不是电影里的悲壮,是真实的、肮脏的、各人顾各人的逃难。
周野从船底爬出来。他的腿麻了,像两根不属于他的木头。他瘸着腿,走向那个瘫倒的老人。
老人看见他,眼神警觉得像野兽:"别……别抢……这是……这是给孙儿的……"
"不抢,"周野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他在廷尉府偏室里顺手顺走的、半块发霉的黍米饼。他本来打算自己吃,但现在,他把它递给了老人。
"换,"他说,"饼换水。你的陶罐里,有水吧?"
老人犹豫了一下,揭开陶罐。罐里是浑浊的、带着泥沙的渭河水。他递给周野。周野接过陶罐,仰头灌了一口。水很腥,很涩,像喝了一口稀释的血。但他咽下去了。然后,他把黍米饼放在老人手里。
老人捧着饼,没有立刻吃。他看着周野,看着周野的褐衣,看着周野的瘸腿,看着周野指甲缝里洗不净的墨渍和粪泥。
"少府的?"老人问。
"曾经是,"周野说,"现在不是了。"
"逃出来的?"
"嗯。"
老人点点头,把黍米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塞回陶罐,像要藏起来。他咀嚼得很慢,慢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往西,"老人含糊地说,"往西走。章将军……章将军在放人。骊山的、少府的、廷尉府的,只要喘气儿的,都收。说是……说是打仗,杀敌免罪。"
周野的后背僵了一下。
章邯。
果然来了。
历史书上的节点,像一列准点的火车,正轰隆隆地开过来。
"你呢?"周野问,"不去?"
老人笑了笑,露出两排发黑的牙:"老了。打仗?打仗是年轻人的事。老子……老子只想把这罐水,送到孙儿那儿。孙儿在……在西边的村子里,等老子呢。"
他站起身,抱着陶罐,蹒跚着往西走去。流民队伍已经走远了,变成河滩上一条细细的、弯曲的黑线。
周野站在原地,看着那条黑线。他的手里还攥着那只空陶罐,罐底沉着一层渭河的泥沙,像一层薄薄的、灰色的骨灰。
往西。
章邯在收人。
老子去不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瘸腿,膝盖肿得像馒头,皮肤下泛着紫黑色的淤血。这种腿,走路都费劲,何况打仗?
不去,老子能去哪儿?
往东,回咸阳,令史的刀在等。
往南,秦岭,饿狼和强盗在等。
往北,上郡,匈奴和长城在等。
只有往西,只有章邯,只有那列历史的火车。
他把陶罐扔进渭河,看着它漂了一会儿,然后沉下去,像一口小小的、无声的棺材。
然后他瘸着腿,跟上了那条黑线。
不是加入他们。是远远地跟着,像一条不敢靠近鱼群的、孤独的鲨。
太阳往西斜的时候,周野听见了声音。
不是水声。是金属声。是兵器碰撞的脆响,是甲胄摩擦的沙沙声,是成千上万只脚同时踏地的、沉闷的轰鸣。
他爬上一座土丘,藏在枯黄的蒿草里,往下望。
河滩的尽头,是一片巨大的、黑压压的营地。营地外围插着一圈木栅,木栅上挑着一面面黑色的旗帜,旗帜上用白漆写着字。他看不清字,但他看清了营地门口的景象。
一队队穿着赭衣、破甲、甚至光膀子的人,正从四面八方汇集过来。他们像一条条浑浊的溪流,从渭河两岸的荒野里流出来,流进那座巨大的营地。营地门口站着几个穿甲胄的军官,手里提着环首刀,刀尖上挑着木牌,像挑着一块块肉。
"庚字营!第七什!"
"戊字营!第三什!"
"癸字营!第一什!"
吆喝声像鞭子,抽在河滩上。
周野趴在蒿草里,手指抠着泥土。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刑徒军。
章邯的刑徒军。
老子在历史的轨道上。
而且老子正被这轨道碾过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很瘦,指节突出,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墨渍和粪泥。他想起令史的眼睛,想起李斯塞血书时的手,想起琉璃把饴糖推进袖中的动作。
老子不想当兵。
老子不想当炮灰。
老子只想当个人。
但河滩上的风很大,把他的喃喃自语吹散了,像吹散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他爬下土丘,瘸着腿,朝那座巨大的、黑色的营地走去。
怀里,那块铜牌硌着他的肋骨,像一颗迟来的、永不愈合的智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