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清被判无期徒刑后的第三天早上,我照常去鉴定中心上班。
阳光很好,好得有点不真实。我站在单位门口,盯着那栋白色的建筑看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它了。过去的几个月,这里更像是一个临时据点——查案、取证、分析,然后出发去下一个危险的地方。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它重新变成了一栋普通的办公楼。
“林姐,早啊。”方澄从后面追上来,马尾辫还是扎得高高的,“你今天来得好早。”
“睡不着。”我随口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追问。我们并肩走进电梯,镜子里映出两张脸——她的充满朝气,我的写着疲惫。但很奇怪,疲惫不代表不快乐。
工作室里一切如常。显微镜、证物箱、工作台。我坐下来,习惯性地戴上手套,把上周送来的那件青铜器碎片拿出来。这是一位收藏家委托鉴定的物件,据说是从古墓里出来的。但我一看就知道是假的——锈迹太均匀了,像是故意做旧的。
痕迹不会说谎。
这句话以前是我的信仰,现在依然是,但意义不一样了。以前我觉得它是武器,可以刺穿所有谎言。现在我觉得它是桥梁,连接着过去和未来,连接着我和父亲。
“师父,这件怎么样?”方澄探过头来。
“假的。”我把碎片放回证物袋,“做旧的人手艺不错,但骗不了专业设备。”
她撇撇嘴:“又是赝品。最近送来的十件有八件是假的。”
“八件算少的了。”我摘下手套,“你去年的业绩还是全中心第一,别不知足。”
她笑了笑,跑回自己座位。我低头看着那件青铜器,心里突然很平静。这种平静来得不容易——是熬过了无数个失眠的夜、经历了无数次绝望之后,才换来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小满发来的消息:“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庆祝你重获新生。”
我回了两个字:“在哪?”
“小满就好,我新开的店,今天第一天营业。”
我愣了一下。她真的去开店了。上次她还说想名字想得头秃,这就开起来了。
“几点?”
“七点,不许迟到!”
我对着屏幕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工作。窗外阳光正好,照在桌面上,明晃晃的有点刺眼。我伸手拉上窗帘,留下一条缝隙——不用全亮,够看清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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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多,我提前下班了。
走出鉴定中心的大门,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车去了沈律说的那个地方。他发消息说有事要跟我谈,语气很正常,但我能从字里行间感觉到点什么。
地点是城东一家老茶馆,藏在巷子里,很多年了。沈律到得比我早,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茶。
“来了。”他抬头看我,“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茉莉花茶,味道很淡,跟陆伯谦喝的那种差不多。
“怎么样?”我问。
“提交了调岗申请。”他说得很平静,“后勤部门,做内勤。”
我握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你想好了?”
“想好了。”他的目光移向窗外,“干了十几年刑警,该休息了。我想给自己留点时间,去过正常人的生活。”
正常人的生活。这六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有点奇怪,但仔细想想又很合理。他这十年都在为父亲的事活着,现在真相大白,他也该为自己活了。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我问。
“先适应新岗位。”他回过头来看我,眼神很温柔,“然后……我想学做饭。”
“做饭?”我忍不住笑了一下,“你?”
“不行吗?”他也笑了,嘴角扬起来,“以后请你吃。”
“行。”我点头,“我等着。”
我们对视了几秒谁都没说话。茶馆里很安静,只有热水壶咕噜咕噜的声音。这种安静不尴尬,反而让人很舒服。
“林晚。”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在组织语言,“那段最难的时候,如果没有你……”
“我知道。”我打断他,不想让他继续说下去。那些黑暗的日子我们都经历过,不需要再重复一遍,“都过去了。”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我们就这样坐着,喝完了那壶茶。窗外的夕阳慢慢落下去,把整条巷子染成了橘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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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
秋天的雨来得突然,上午还晴着,下午就下起来了。我坐在工作室里,盯着那件待鉴定的宋青花瓷盘,手指轻轻摩挲着边缘。胎质细腻,釉色均匀,是真品。看来这位客户终于送来一件真的了。
手机响了一声。我低头看,是苏小满发来的消息:“今天生意不错,晚上来吃饭啊,给你留位置。”
我回了个“好”字,继续工作。
门铃突然响了。
在这个城市里知道我工作室地址的人不多,沈律是一个,苏小满是一个,陆伯谦算半个。我起身去开门,心里还在想着那件瓷盘的年代问题。
门打开了。沈律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雨伞。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在地上积成一小片水渍。他穿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有点湿,但眼神很亮。
“下班了吗?”他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我看了他两秒,突然笑了:“你不是会做饭吗?怎么还来找我吃饭?”
“我那是做给自己吃的。”他也笑了,“请你吃,怕你不敢吃。”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掌心有点凉,但很稳,像三个月前那个晴天一样。
门外雨还在下,打在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但我知道,阳光总会来的。就在我们转身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了一眼。
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两行字:
“游戏还没结束。欢迎来到第二幕。”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但很快又平静下来。把手机扣回去,我牵紧沈律的手往外走。
“怎么了?”他问。
“没事。”我说,“一个骚扰短信。”
他看了我一眼,没追问。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雨中,我们并肩往前走,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不管前方有什么,我们都会一起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