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律回去后,我就一直等着。
工作室的灯亮到半夜,桌上的报告摊开半天也没翻一页。手机响了一声,是他发来的消息:“找到了些东西,明天过来。”
就八个字,看不出情绪。我盯着屏幕看了五分钟,想打字问问具体情况,又觉得多余。以他的性格,如果能说清楚早就说了。
这一夜我没怎么睡,脑子里全是张德清那句话——“你真的以为你了解你父亲吗?”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去了沈律家。
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沈律的邻居,说沈队一早就出去了,没说去哪。我给他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在哪?”我问。
“爸留下的旧房子这边。”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一夜没睡,“你来吧,解放路十二号。”
二十分钟后,我站在一栋老旧居民楼的楼道里。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楼道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沈律家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看到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堆纸张。
“来了。”他抬头看我,眼神复杂。
我没说话,走过去低头看那些纸——是一些泛黄的工作笔记,边角都卷起来了。他指节抵着桌面,指甲剪得短短的,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这个抽屉我以前翻过,”他声音很低,“以为没什么。今天再找了一遍,发现底层有个夹层。”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书桌最下面的抽屉已经被拉开,里面露出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本黑色的笔记本,封面上的塑封已经裂了道口。
“加密的。”他说,“试了三次才破解。”
我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第一页的日期是八年前,最后一页是三年前——他父亲去世的那一年。
越往下看,我的手指越抖。
“这是……”
“张德清每一次交易的记录。”沈律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日期、金额、经手人,全部在这里。还有照片,他拍的。”
我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照片。画面很暗,像是偷拍的,角度却正好能看清张德清的脸——他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手里提着一个箱子。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证据确凿,终有一天送达正义。”
落款是沈建国。
“八年……”我把笔记本合上,声音涩得厉害,“你爸收集了八年?”
“嗯。”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像是在克制什么,“他临终前那封信,我以为他在后悔自己做错了什么。原来不是。”
我站起来,走到他身后。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叶缝漏下来,碎金子似的洒了一地。
“他是没办法。”我说,“张德清手里有你们的把柄,他不敢动。一旦动了,你们都会有危险。”
“所以他选择忍。”沈律接话,声音平静得可怕,“一边收集证据,一边假装妥协。十年……他装了十年。”
我把笔记本抱在怀里,纸张的边缘有点脆,稍微用力就会碎。八年,这个沉默的男人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个家,守护着儿子。他活着的时候不敢把证据拿出来,是怕连累家人;死了之后把证据留下来,是给儿子一个立功的机会。
“沈律,”我叫他的名字,“你爸他……”
“我知道。”他转过身,眼眶有点红,但没哭,“他不是懦夫。他是个英雄。”
我点头,把笔记本抱得更紧了一点。这本子里装的不是纸张,是八年隐忍的父爱,是至死都在坚持的信念。
“我们不能让他白等。”我说。
他看着我,眼神从脆弱慢慢变得坚定:“嗯。现在是我们保护他声誉的时候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把这本笔记本里的内容整理出来。沈律联系了省厅的专案组,把证据一项项对接过去。八年积累的记录太详细了,详细到张德清自己都辩无可辩。
开庭那天是个晴天。
我和沈律坐在旁听席第一排,看着张德清被法警押上来。他瘦了不少,穿件灰扑扑的囚服,再也没有从前那种从容的笑意。庭审过程中,他的辩护律师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但面对那本记录详尽的笔记本,所有的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法官宣读判决书的时候,旁听席上有人小声议论。张德清低着头,表情灰败。
“无期徒刑。”法槌落下的声音很清脆,像是什么东西终于尘埃落定。
法警把他带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沈律,眼神复杂得像藏了一万句话。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过去走了。
走出法院大门,阳光正好,金灿灿地铺了满地。沈律抬头看天,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说什么?”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扬起:“爸,我做到了。”
我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他的掌心有点凉,但很稳。
梧桐叶在头顶沙沙作响,光斑跳在他的肩膀上,像十年前那个沉默的男人留下的印记,终于在这个晴天里,彻底见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