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凉了。
我盯着面前那杯已经冷透的碧螺春,叶子沉在杯底,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鱼。窗外是老城区特有的嘈杂——楼下卖炒栗子的喇叭声由远及近,又慢慢远去;隔壁棋牌室传来稀稀拉拉的麻将声,节奏懒散得像在打发时间。
这家茶馆开了二十多年,墙上还挂着九十年代的明星海报,边角卷起泛黄。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此刻正靠在柜台后面打盹,压根不管我们这桌已经坐了快一个小时。
我在等陆伯谦。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律发来的消息:「到了吗?」
我看了一眼,没有回复。告诉他又怎么样?让他跟来,然后看着我崩溃的样子?他这三天已经被我的情绪折腾够了——听完那段录音,我在家里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眼睛肿得核桃似的去上班,他把早餐放在门口,敲门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到什么。
他是个好男人。我心里清楚。
但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
门帘一掀,陆伯谦进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袖口那里有个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是出自自己之手。头发比上次见又白了一些,背也更驼了,手里提着一个褪色的帆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等很久了?”他坐下来,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刀片。
“刚到。”我言不由衷。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揭穿。七十岁的人,眼睛还亮得很,跟当年在警局当队长时一样锐利。
“喝点什么?”我把菜单推过去。
“白开水就行。”他摆摆手,“年纪大了,茶喝多了睡不着。”
我示意老板倒杯白开水,然后看着他,等他先开口。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一直这样坐下去,直到打烊。隔壁麻将声停了又响,响了几轮又停下来。老板起来走动了一下,重新坐下,继续打盹。
终于,他叹了口气。
“那一周,我没有离开这座城市。”
我等着下文。
“我请病假,是因为有人给我递了话。”他抬起眼,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有人知道我掌握了林队坠楼的线索,想让我永远开不了口。”
我的心提了起来:“谁?”
“一个我惹不起的人。”他苦笑,“至少当时惹不起。老林死后第三天,有人把一封信塞进我家门缝。信里有一张照片——是你和你妈在葬礼上的照片。背面写着:管好你的嘴,否则下一个就是你的家人。”
我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愤怒。十年的愤怒像找到出口的洪水,突然涌上来,冲得我说不出话。
“我不是怕死。”他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是怕我死了以后,没人帮你。所以我只能装傻,只能配合他们把案子定性为自杀。我以为只要我活着,总有一天能把这口气还上。”
“可你后来帮我查了十年。”
“因为我欠老林的。”他的声音突然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我们一起从警校出来,一起破案,一起喝酒。他女儿被人欺负,我这个当叔叔的却只能在旁边看着,什么都做不了。这十年,我每帮你一次,心里就舒服一点。就当是还债。”
我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你欠不欠债,跟我没关系。”我的声音冷得像冰,“我现在只想知道——杀我父亲的到底是谁?”
陆伯谦沉默了。
窗外的灯开始灭了几盏,深巷里的更声远远传来,八点半了。
茶馆老板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低头继续打盹。
“你父亲发现了一个秘密。”他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很慢,像在掂量重量,“这个秘密关系到很多人,包括你和沈律。如果我那时候说出来,你活不到今天。”
“什么秘密?”
他看向窗外,眼神变得很远:“十年前的走私网络背后,还有一个更大的组织。这个组织不仅走私文物,还涉及人口贩卖、洗钱……而这个组织的头目,现在就在本市。”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人是谁?”
陆伯谦回过头,深深看着我:“你真的想知道?知道了,你就回不了头了。”
“我从十年前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我盯着他的眼睛,“告诉我,是谁?”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然后他张了张嘴——
茶馆的门突然被人推开。
一阵冷风灌进来,我转头,看见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身影逆光站在门口。
沈律。
他怎么来了?
“你不该来。”我说。
“我不能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陆伯谦身上,带着审视,“陆叔,有什么话,当着我的面说也一样。”
陆伯谦看看我,又看看沈律,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我看不透。
“行。”他说,“既然人都齐了,我就把知道的全说了。但有一条——听完之后,你们俩要想清楚,要不要继续查下去。这个对手,比周延可怕一百倍。”
沈律走到我身边,手臂轻轻碰了碰我的。那温度让我稍微安心了一点。
“说吧。”他说。
陆伯谦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然后他放下杯子,看着我们:
“这个人,你们应该见过。”他说,“省公安厅,二把手。”
空气瞬间凝固了。
我想问什么,但喉咙像被掐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沈律的手搭在我肩上,明显加重了力度。
“周延只是台前的人。”陆伯谦的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见,“真正在后面操纵一切的,是他的上级。那个人手眼通天黑白两道通吃,当年老林就是发现了他的秘密,才会……”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窗外突然响起一阵闷雷,夏天的雨来得毫无预兆。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无数手指在敲打。
“这个人是谁?”我问,声音涩得厉害。
陆伯谦看向我,眼神里有一丝犹豫:“你真的想知道?知道了,你就回不了头了。”
“我从十年前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我站起来,直视他的眼睛,“告诉我,是谁?”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他张了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