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透过百叶窗落在工作台上,我盯着眼前那件待鉴定的青花瓷盘,眼睛已经酸得发痛。
不是看不清楚,而是根本看不进去。瓷盘的釉面泛着幽幽的光,底部的落款在放大镜下清晰可见——是大清光绪年间的款识,字体规整,釉色沉稳,是件开门的老物件。按照以往,我能在三分钟内判断出它的年代、窑口和真伪价值。但现在,那些纹理和气泡在我眼前飘来飘去,就是进不了脑子。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瞄了一眼,是沈律的消息:“起床了吗?我给你带了早餐。”
看了下时间,已经上午九点多了。原来我又熬了一夜。什么时候睡着的不知道,只记得把那些文件铺了一地,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歪在椅子上了。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多久?好像从三个月前开始,就没怎么好好睡过。不是说不想睡,是不敢睡。一闭眼就会梦见我爸坠楼的样子,梦见那些文件、照片、证词,梦见十年前那个闷热的夏夜。
门被推开,沈律提着一个塑料袋走进来。
“又没睡?”他把早餐放在桌上,是小区门口那家豆浆油条,“你这样下去不行。”
“还行。”我揉了揉眉心,坐直身子,才发现地上确实很乱——各种文件、照片、打印纸,撒了一地,像打完仗的战场。
沈律弯腰捡起几张,看了两眼又放下。那是我这三个月来整理的所有关于十年前案子的资料,包括我爸的工作笔记、那些证人证词、还有最后提交的证据链。都已经结案了,这些东西留着也是留着,但我就是舍不得扔。好像只要还拿着这些,我就还是那个执着于真相的林晚,而不是一个突然失去目标的普通人。
“你吃早餐,我来收拾。”他说。
“不用了,我还不饿。”
“林晚。”他叫了我一声,语气很淡,但听得出来有点什么,“你多久没正常吃饭了?”
我想了想:“昨天吃了。”
“昨天吃什么?”
“……”我想不起来了。实际上昨天一整天好像就喝了一杯咖啡,还是早上小满买的,她硬塞给我的。
沈律叹了口气,把豆浆插好吸管递过来:“先喝点热的。”
我接过来,手指触到纸杯的温度,眼眶突然有点发酸。赶紧低头喝了一口,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在对面坐下,眼神落在我脸上,像在审视什么。看得我有点不自在。
“你最近的状态很不对。”他说。
“我挺好的。”
“你知道你说谎的时候什么样吗?”他皱眉,“和你爸一模一样。”
我爸。我爸去世后,很多人说我和他像——不仅是长得像,还有那股轴劲,认定的事八头牛拉不回来。现在沈律也这么说我,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难过。
“我只是……不知道该干什么。”我把豆浆放在桌上,声音很低,“以前每天想着查案,想着找我爸死亡的真相。现在真相找到了,凶手也死了,突然就不知道该干嘛了。”
这句话说出来,心里舒服了一点,但同时也更空了。就像跑了十年的马拉松,突然有人告诉你不用跑了,前面没有终点了的那种茫然。
沈律沉默了一会儿。
“我理解你的感受。”他说,“我爸走的那三年,我也一样。每天早上醒过来,第一个念头就是今天要查什么。等真的查到了,反而不知道接下来干什么了。”
“你现在呢?”
“现在?”他想了想,“现在是该干什么干什么。总有事的,案件不会断。”
“可我不一样。”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道疤还在,已经淡了很多,“我的工作就是鉴定物件,真相对我而言太遥远了。以前是为了我爸,现在……”
现在是为了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
苏小满昨天来看我,提着她刚学的提拉米苏,说要给我补补。结果我俩坐在沙发上,她说了半天的话,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后来她叹了口气,把蛋糕放在冰箱里,临走时说了一句:“晚晚,你这样不行啊。”语气里的担心让我难受了一下,但转瞬即逝。
沈律忽然问了句:“你在想什么?”
我愣了一下:“啊?”
“你刚才发呆的样子,和上次在墓园一样。”他看着我,眼神很静,“在想什么?”
我想了想:“在想……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但我不确定这是对还是错。”
他没接话,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台。这是他的习惯动作,思考时会这样。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今天不用去警局吗?”
“请假了。”
“为什么?”
他转过身,表情变得有点严肃:“我在想一个问题——周延死之前说的那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背后还有人'。”沈律走回来,在我对面坐下,“你说那个人现在会在哪里?”
我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波动。对啊,周延背后的人,我们到现在都没查出来。厅长投案了,但那只是其中一个棋子。真正的棋手,可能还藏在暗处。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进了刚刚平静下来的水面。窗外的阳光依然很好,城市依然车水马龙,但我知道,有些阴影不是消失了,只是暂时看不见而已。
“也许已经跑了。”我说。
“也许吧。”沈律的声音很低,“但还有一种可能——他还在,等着看我们下一步怎么走。”
我没说话,心里却开始不安起来。如果真像沈律说的那样,那我们的平静生活还能持续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