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打开的时候,屋里一股子中药味。
妈在厨房里忙着刷药罐子,抬头看我一眼:“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我没应声。直接进了她房间。
翻抽屉的时候手在抖。第一层是袜子,第二层是围巾,第三层是过期的钙片。我妈这辈子节省习惯了,什么都舍不得扔,存着存着就忘了。第五层,最底下压着一个旧手机。
三星的,早就不流行了。
电居然还有。我划开屏幕,短信箱满满当当,全是十年前的记录。我一条一条往上翻,心跳一下一下像砸在墙上。
“钱已收到,按计划行事。”
发件人是我妈。收件人:周延。
时间是2007年11月3日。我爸坠楼前五天。
那天晚上吃什么来着?我努力回想,却发现记忆像被水泡过,什么都抓不住。只有一个念头异常清晰——五天,就差五天。
手机从手里滑出去,摔在地板上,屏幕裂了一道纹。
“晚晚?”妈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你干嘛呢?”
我蹲在地上,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人拿榔头敲墙。怎么可能?她是受害者啊,她是我爸的妻子,她在我爸坟前哭过,她——
“问你话呢!”
我站起来,走出去。她还端着药罐子,站在客厅中央,表情有点紧张。
“你认识周延吗?”我问。
“周延?”她愣了一下,“哪个周延?”
“市公安局副局长。”我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自己的,“十年前你跟他通过短信。”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翻我东西?”药罐子从她手里掉下来,碎了,黑色的药汁溅了一地。她顾不上收拾,只是看着我,眼神从震惊变成害怕,最后变成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钱已收到,按计划行事。”我把那条短信念出来,一字一顿,“什么意思?”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告诉我啊!”我吼了一嗓子,嗓子眼儿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爸是怎么死的!你到底知道什么!你——”
“晚晚。”
她叫我名字的声音是抖的。然后她转身,进了厨房,把水龙头拧开。水流很大,哗哗的响,她站在水流下面,冲了很久的手。
“你爸的事,我没办法。”她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闷闷的,“当年我也想过查,但我不敢。你知道吗,我害怕。”
“怕什么?”
“怕你也没了。”她终于走出来,脸上全是水,不知道是自来水还是眼泪,“他们找到我,说只要我不再追究,就让你好好活着。晚晚,我答应了的,我——”
我没有听完。抓起外套就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我听见她在里面哭,哭得很大声,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我站在楼梯口,愣了一下,然后开始跑。
打车回工作室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我把门反锁,从柜子里翻出一瓶白酒,开了就灌。辣的慌,但我顾不上。脑子里全是那行字——“钱已收到,按计划行事”。原来十年了,她一直都知道。她看着我查,看着我恨,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到处撞墙,她什么都没说。
一瓶喝完,我又开第二瓶。喝的太急,胃里翻江倒海,我蜷在沙发上,吐了一地。吐完接着喝,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爸死了,我妈是帮凶。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是真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敲门。
很轻,三下,停住,再三下。
“林晚。”沈律的声音,“开门。”
我没动。他又敲了一会儿,然后就没声了。我以为他走了,结果过了几分钟,门外传来钥匙串的声音——这房子我给过他一把备用钥匙,没想到他真用了。
门开了,他走进来,看到一地的狼藉和躺在沙发上的我,什么都没说。
“先起来。”他扶我坐起来,把地上的酒瓶子踢开,“你这样会出事。”
“不用你管。”我想推开他,但使不上劲,整个人都是软的。
他在旁边坐下来,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我实在绷不住了,眼泪突然决堤,嚎啕大哭,哭得喘不上气。
“她是我妈啊。”我抓着他的袖子,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我抱进怀里,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哄小孩。我哭得停不下来,眼泪鼻涕全蹭他衣服上,他也不嫌脏,就那么一直抱着。
哭了不知道多久,哭累了,声音也哑了。窗外城市灯火通明,马路上偶尔有车经过,灯光扫进来,在墙上拉出一条一条的光带。
“我要回去问她。”我突然说,推开他,坐直了。
沈律看着我:“现在?”
“明天。”我摇头,眼神变得很空,“我要问清楚。如果她真的参与了,我绝不姑息。”
“你一个人?”
“要不然呢?”我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这是我自己的事,你已经帮我太多了。”
他没有坚持。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我没看懂。担心,还是别的?
“先休息。”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有事给我打电话。”
门关上后,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眼泪流干了,心里空了一块。那个瞬间我想了很多——我爸,我妈,周延,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真相。但最多的,还是十年前那个下午,我妈送走穿制服的人,关上门,对我说“晚晚,你爸是自杀”的那个下午。
原来从那时候起,她就开始骗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