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穗推开杂役房的木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屋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缕天光从破窗棂漏进来，照得地上的泥脚印清晰可见。她反手带上门，把呼啸的风挡在外面，走到自己的铺位边坐下，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硬的窝头，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她伸出手，看着自己满是伤痕的指尖。冻疮红肿发亮，有的地方裂开了深深的口子，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一碰就钻心地疼。她从墙角摸出一个破布包，里面包着王婶前几天给她的一点草木灰。她抓了一点草木灰，轻轻撒在伤口上，疼得指尖猛地一颤，她咬了咬下唇，没出声。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原本只是阴沉的天空，此刻像是被墨汁染过一样，黑沉沉的压在头顶。闷湿的气流裹着尘土扑面而来，隐隐飘来远处市井面食的焦香，那味道像极了云州城旧时的烧麦气息。沈穗鼻尖骤然一缩，心口猛地发紧，父兄被烈焰吞噬的画面又在脑海里翻涌。她下意识抬手按住衣襟内侧，指尖轻轻摩挲着贴身藏好的半块晋粮木牌，冰凉的木纹压着掌心旧茧，才勉强压下眼底翻涌的恨意与悲戚。乱世风雨将至，她只能压低身段、藏起心思，安分蛰伏，才能在这粮栈夹缝里撑住性命。风越来越大，刮得窗户纸哗哗作响，碎纸片从破洞里飞进来，落在地上。杂役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凑到窗边往外看，脸上带着担忧的神色。
“看样子要下大雨了，这雨要是下大了，粮仓可就麻烦了。”
“可不是嘛，去年那场暴雨，冲垮了好几个粮仓，好多粮食都发霉了，最后还不是我们这些杂役背锅。”
“希望王掌柜能早点安排人封仓，不然又要遭殃了。”
沈穗听着他们的议论，心里也沉了一下。她抬头看向窗外，远处的天空已经变成了深灰色，云层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摸到。风卷着地上的谷糠和尘土，在空中打着旋，吹得人睁不开眼睛。她想起五号粮仓的屋顶，到处都是破洞，要是下大雨，里面的粮食肯定会被淋湿。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王胖子粗声粗气的喊叫声：“所有杂役都到粮场集合！快点！磨磨蹭蹭的，耽误了事，扣你们一个月的份例！”
杂役们一听，赶紧拿起身边的工具，一窝蜂地往外跑。沈穗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拿起墙角的草绳和镰刀，跟着人群往粮场走。
粮场上已经乱成了一团。护粮队的士兵们拿着长矛，在周围巡逻，催促着杂役们快点干活。王胖子站在粮场中央的高台上，手里拿着鞭子，指着各个粮仓的方向，大声吆喝着。“快点快点！把所有粮仓的屋顶都盖好！用草席铺严实，再压上石块！要是有一个粮仓漏雨，我扒了你们的皮！”
杂役们分成几队，分别往不同的粮仓跑去。沈穗刚要跟着人群往三号粮仓走，就被王胖子叫住了。“沈穗，你站住！”
沈穗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王胖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王胖子走到她面前，用鞭子指着五号粮仓的方向，皮笑肉不笑地说：“五号粮仓就交给你了。你昨天刚在那里干了一天活，熟悉情况。把屋顶盖好，再把仓缝都堵上，要是漏了一粒粮，我唯你是问。”
周围的杂役们都停下了脚步，看向沈穗，眼神里带着同情。谁都知道五号粮仓是最破的，屋顶的破洞最多，而且位置最偏，平时连护粮队都不愿意去。王胖子把这个活交给沈穗，分明是故意刁难她。
李二站在王胖子身边，得意地看着沈穗，嘴角扯出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沈穗，王掌柜这么信任你，你可别辜负了他的期望啊。要是五号粮仓漏了雨，你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沈穗没理李二，抬头看着王胖子，平静地说：“五号粮仓太大，我一个人干不完。”
“干不完也得干！” 王胖子脸色一沉，挥了挥手里的鞭子，“粮栈养你不是让你挑三拣四的！别人都能两个人干一个粮仓，你怎么就不行？我看你就是偷懒！再敢废话，我现在就扣你三天的份例！”
沈穗抿紧唇，没再说话。她知道，和王胖子争辩是没有用的，他就是故意想整她。她转身拿起一捆草席和几块石块，往五号粮仓的方向走去。
风越来越大，吹得她身上的短打紧紧贴在身上，冰凉刺骨。她抱着沉重的草席，艰难地往前走，草席的边缘刮过她的胳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红痕。沿路往来的杂役都远远绕着她走，没人敢搭一句话，眼神里藏着同情却又满是忌惮。众人都心知王胖子刻意刁难，也清楚李二向来睚眦必报，谁若是此刻伸手帮衬，转眼就会被克扣份例、分派苦差。底层之人自顾尚且不暇，哪敢为一个外来流民得罪管事与地头蛇，人情凉薄在这粮栈里，从来都显露得直白又刺骨。走到五号粮仓门口，她放下草席，抬头看着屋顶。屋顶上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破洞，最大的那个能钻进去一个人，椽子也已经腐朽了，看起来摇摇欲坠。
她深吸一口气，搬来一个梯子，靠在粮仓的墙上。梯子摇摇晃晃的，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声响，仿佛随时都会散架。她小心翼翼地爬上屋顶，风刮得她差点站不稳，她赶紧扶住旁边的椽子，才稳住身形。
屋顶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尘和谷糠，风一吹，全都扬了起来，迷得她睁不开眼睛。她蹲下身，把草席铺在破洞上，然后用石块压好。草席很薄，根本挡不住大雨，她只能尽量铺得严实一点，一层不够就铺两层。
指尖的伤口被草席的刺扎破了，新的血珠渗出来，滴在草席上，晕开小小的暗点。她顾不上擦，继续铺着草席，一块一块地压上石块。风刮得草席哗哗作响，好几次都差点被吹走，她赶紧用身体压住，才把石块固定好。
就在她铺到最大的那个破洞时，一滴冰凉的雨点砸在了她的脸上。她抬头一看，天空中已经开始落下零星的雨点，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下雨了！快点干！” 下面传来王胖子的喊叫声。
沈穗加快了手上的动作。雨点越来越密，越来越大，很快就变成了瓢泼大雨。雨水打在她的身上，很快就把她的短打湿透了，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流下来，流进她的脖子里，冻得她浑身发抖。
她终于把最后一块草席铺好，压上石块。她直起身，看着整个屋顶，虽然还有一些小的破洞没有盖住，但已经尽力了。她扶着梯子，慢慢往下爬，梯子被雨水打湿了，变得很滑，她好几次都差点摔下来。
刚爬到地面，一阵狂风刮过，屋顶上的一块草席被吹了起来，在空中翻了几个滚，落在了远处的泥地里。沈穗赶紧跑过去，捡起草席，重新爬上屋顶，把草席铺好，又压了两块大石头。
等她再次爬下来的时候，浑身已经湿透了，雨水顺着她的裤脚往下流，在地上积起了一个小小的水洼。她抱着胳膊，冻得瑟瑟发抖，牙齿不停地打颤。她抬头看着五号粮仓的屋顶，雨水顺着草席的缝隙渗进去，滴在粮仓里的粮袋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她知道，这雨要是再下一夜，粮仓里的粮食肯定会发霉。王胖子到时候一定会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她身上，就像上次一样。
她走到粮仓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粮仓里很暗，只有几缕光线从门缝里透进来。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潮湿的气味，地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水。她走到粮堆边，伸手摸了摸最上面的粮袋，已经有些潮湿了。
她皱了皱眉，把上面的粮袋往下搬了搬，尽量让它们远离漏雨的地方。但是粮袋太多了，她一个人根本搬不完。她搬了十几袋，就累得气喘吁吁，腰像断了一样疼。
她靠在粮袋上，喘着粗气，听着外面哗啦啦的雨声。雨水打在屋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仿佛要把整个粮仓都冲垮。她轻轻按了按心口的位置，那里的半块晋粮木牌隔着湿透的短打，传来一丝微弱的凉意。
指尖攥紧粮袋粗糙的麻布，指节泛白。她看着黑暗中堆积如山的粮袋，眼神平静得可怕。她知道，一场更大的危机正在等着她。王胖子和李二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们一定会借此机会，把所有的罪名都扣在她的头上。
外面的雷声越来越响，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把粮仓里照得一片惨白。沈穗的身影在闪电映照下，单薄立在风雨里，骨子里却透着一股不肯低头的倔劲。她抬手抹掉满脸雨水，一言不发，俯身继续挪动受潮的粮袋。前路是祸是难尚且未知，她别无选择，只能默默扛住眼下所有苦厄，把心底的执念悄悄藏进风雨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