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穗刚把炭笔和记满密讯的废纸折成方块,塞进短打贴身的夹层里,指尖还沾着未干的炭灰,草屑粘在袖口的破洞上。她还没来得及揉一揉蹲得发麻的膝盖,门外就传来拖沓的脚步声,混着粗哑的骂声和杂役的哄笑,由远及近。她反手带上门,门沿翘起的木刺 “嗤” 地扎进食指指腹,细小的血珠立刻渗出来,在深褐色的布面上晕开针尖大的暗点。她没吭声,把受伤的手指藏在身后,拢了拢肩上起球的短打,垂首站在原地,鞋尖蹭着地上干结的谷糠,把散落的谷粒一点点碾成粉末。
门 “哐当” 一声被踹开,震得墙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李二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杂役堵在门口,三角眼斜睨着沈穗,嘴角扯出一抹刻薄的笑。他故意把脚重重踩在门槛上,鞋底沾的泥块掉在地上,混着谷糠滚到沈穗脚边。“沈穗,你倒是会躲清闲,昨天收工跑得比兔子还快,今天居然敢睡到日上三竿?粮栈养你可不是吃白饭的。”
沈穗抬眼冷瞥他一眼,没说话,弯腰去拿墙角的簸箕。她记得清清楚楚,昨天收工时,自己是最后一个离开三号粮仓的,还帮着护粮队锁了门。李二分明是记恨前次当众栽赃偷粮被王婶拆穿,丢了脸面,这几日一直憋着劲想找她的麻烦。
“跟你说话呢,哑巴了?” 李二上前一步,故意伸脚去绊她。沈穗侧身轻带,顺势扶住旁边摞得高高的粮袋,指尖扣紧粮袋粗糙的麻布。李二收势不及,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撞在粮袋上,干结的谷糠簌簌往下掉,落了他一头一脸,连脖子里都钻进了不少。
“你敢躲?” 李二恼羞成怒,抬手就要往沈穗脸上打。沈穗往后退半步,脊背贴住冰冷的土墙,指尖攥紧簸箕沿,指节泛白。“粮栈第七条,私斗者扣半月份例,屡教不改者逐出栈外。”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河水,刚好能让路过门口的两个杂役听见。
那两个杂役停下脚步,探头往屋里看。李二的手僵在半空,狠狠啐了一口,把扬起的手收回来,在衣服上蹭了蹭。“行,你能耐,会拿规矩压我了。” 他指着沈穗的鼻子,恶狠狠地说,“既然你这么能干,今天就把五号粮仓的霉粮全挑出来,再把后院堆的三百个空麻袋都缝好。天黑之前要是干不完,扣你三天的份例,连稀粥都没得喝。”
旁边两个杂役跟着起哄,用脚踢着地上的粮袋。“就是,新来的就得好好干活,别整天想着投机取巧。”“李哥都发话了,还不快去?磨磨蹭蹭的,找打呢?”
沈穗没争辩,拿起簸箕和竹筛,转身往外走。五号粮仓是粮栈最偏最破的一个,屋顶漏雨,四壁透风,里面堆的全是去年受潮发霉的陈粮,挑拣起来又脏又累,平时没人愿意去。李二故意把这活派给她,就是想困死她,让她没时间再去打探粮栈的黑幕,也想让她在杂役面前丢尽脸面。
她走到五号粮仓门口,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浓重的霉味混着潮湿的土腥味扑面而来,呛得她轻轻咳嗽两声,眼泪都差点出来。粮仓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照得空中飞舞的谷糠清晰可见。地上堆着小山似的霉粮,麻袋破了好几个大洞,发黑长虫的谷粒散了一地,踩上去黏糊糊的。墙角结着厚厚的蜘蛛网,几只老鼠 “嗖” 地一下从粮堆后面跑过,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
沈穗放下簸箕,挽起袖子开始挑粮。她把饱满完好的谷粒挑进竹筛,发霉长虫、发黑变质的扔到另一边。指尖划过粗糙的谷粒,手上的冻疮被磨得生疼,原本已经结痂的伤口又裂开了,血珠渗出来,混着谷糠粘在手上。她用衣角擦了擦,继续低头干活,谷糠飘进鼻子里,痒得她直打喷嚏,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在满是灰尘的脸上冲出两道浅浅的痕迹。
其他杂役路过粮仓门口,都探头往里看,没人敢进来帮忙。他们都怕得罪李二,更怕被王胖子记恨,只能远远地看着,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却又不敢表露出来。沈穗对此早有预料,她从入栈的第一天就知道,在这吃人的晋安栈里,没人会无缘无故帮你,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快到中午的时候,阿桃偷偷溜了进来。她刚入栈没几天,也是云州来的流民,个子小小的,扎着两个羊角辫,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她手里紧紧攥着半块窝头,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跟着,才快步走到沈穗身边,把窝头塞到她手里,指尖轻轻碰了碰沈穗的手背,冰凉冰凉的。“沈穗姐,你快吃点吧,李二太过分了,这么多活你一个人怎么干得完。”
沈穗摇摇头,把窝头推了回去。“你吃,我不饿。” 她指了指门口,示意阿桃赶紧走,“别被李二看见,不然他会连你一起罚的。上次张二柱就是因为帮我说了一句话,被李二扣了半个月的份例。”
阿桃咬着唇,眼眶有点红,把窝头掰成两半,硬塞了一半在沈穗手里。“我吃过了,这半块是给你的。你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东西,怎么受得了啊。” 她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腔,“我去帮你缝麻袋吧,我缝得可快了。”
“不用。” 沈穗按住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头,“你快回去,不然被发现了就麻烦了。我能撑住。”
阿桃没办法,只好点点头,又叮嘱了一句 “你小心点”,才踮着脚,小心翼翼地溜了出去,衣角扫过粮袋,带起一阵谷糠。
沈穗看着手里的半块窝头,窝头硬得硌手,上面还带着阿桃的体温。她把窝头揣进怀里,继续低头挑粮。指尖的血滴在谷粒上,晕开一个个小小的暗褐色圆点,很快就被谷糠盖住了。
中午打饭的时候,李二特意守在伙房门口,抱着胳膊,一脸得意地看着沈穗。轮到沈穗打饭时,他朝伙夫使了个眼色。伙夫心领神会,只舀了半勺稀粥倒进她的碗里,粥里飘着几片谷壳和一只死苍蝇,连窝头都没给。“李哥说了,没干完活,就只能喝稀粥,窝头就别想了。”
沈穗接过碗,没说话,转身走到伙房外的墙根下蹲着。她用筷子把死苍蝇挑出去,慢慢喝着稀粥。粥很稀,几乎能照见人影,喝下去没多久,肚子就又咕咕叫了起来。她靠在冰冷的土墙上,看着不远处的树荫下,李二正和几个杂役坐在那里喝酒吃肉,大声说笑,肉香飘过来,引得她肚子叫得更厉害了。
指尖攥紧空碗,碗沿粗糙的瓷片硌得掌心生疼,留下几道深深的印子。心口一阵发闷,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了,喘不过气来。她想起云州城破那天,父兄也是这样,饿着肚子和契丹兵拼命,最后被活活烧死在粮仓里,火光染红了半边天。恨意像藤蔓一样,从心底慢慢爬上来,缠得她心口发疼。她咬了咬下唇,把涌到喉咙口的哽咽压下去,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窝头,掰成小块,就着稀粥慢慢吃下去。窝头硬得硌牙,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谷糠卡在喉咙里,呛得她又咳嗽起来。
下午的活更累。缝麻袋的时候,粗麻线勒进指尖的伤口里,疼得她指尖直抖,线断了一次又一次。她用牙齿咬断麻线,重新穿进针孔里,一针一针地缝着。麻袋上沾着霉斑和灰尘,蹭得她胳膊上起了一片红疹子,痒得难受,她只能用胳膊蹭一蹭,继续干活。
李二时不时过来检查,故意挑三拣四。他走到沈穗身边,一把扯散她刚缝好的三个麻袋,麻线散落一地。“这缝的是什么东西?针脚这么松,装粮的时候漏了怎么办?” 他把麻袋扔在地上,用脚踩了踩,“全部重新缝,要是再缝不好,今天就别想吃饭。”
沈穗没争辩,蹲下身,捡起散落的麻线和麻袋,重新穿针引线。她缝得很慢,但针脚很密,每一针都扎得很实。
沈穗终于缝完了最后一个麻袋。她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和肩膀,骨头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把缝好的麻袋码得整整齐齐,又把挑好的谷粒装进干净的麻袋里,堆在墙角。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快黑了,远处传来收工的锣声,杂役们的喧闹声渐渐近了。
她拿起墙角的破碗和簸箕,往杂役房走。路过李二身边时,李二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他瞥了沈穗一眼,见她真的干完了所有活,脸上有些意外,随即又露出阴狠的神情。“算你手脚麻利,今天就饶了你。不过我警告你,别整天鬼鬼祟祟的,要是让我发现你再打探不该打探的事,我有的是办法收拾你,让你在晋安栈待不下去。”
说完,他带着那两个杂役,大摇大摆地走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暮色里。
沈穗垂眸,看着自己满是伤痕和污垢的手。她走到晒谷场边,蹲下身,用地上的细沙搓掉手上的血渍和谷糠。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往杂役房走去。风吹过粮仓的屋顶,发出呜呜的声响,卷起地上的谷糠,在她脚边打着旋。远处护粮队的灯笼亮了起来,昏黄的光在暮色里晃悠,像一只只漂浮的鬼火。沈穗的身影渐渐融入浓浓的夜色里,只留下身后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就被风吹来的谷糠轻轻覆盖,仿佛从未有人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