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在西厢的第三天，发现少府的账目不是账，是坟。
每一卷竹简上都刻着名字——不是人的名字，是木料的名字。楠木、柏木、桐木、铜钉、夯土，它们像一群被精心饲养的牲口，从出生（采办）到死亡（损耗）都被记录在案。
但周野核了三遍之后发现，这些牲口会分身：十根楠木入库时记为"离宫修缮"，出库时变成二十根，各削去一半尺寸；一百斤铜钉上月记为"虫蛀损耗"，这个月又出现在某个"勋贵赐品"的清单里。
损耗是活的。周野拨弄着算筹，在心里记账，它会走路，会换主人，会从库房的后门溜进令史大人的私邸。
他坐在西厢最里间的偏室里，案几上的油灯是令史特批的——"跟营造的账，得用亮些的灯，木料尺寸看错了，数就对不上。"这话听起来像体恤，实际上是警告：你看得清每一根木头的纹理，也得看得清每一根木头的去向。看错了，你的眼睛就没用了。
周野的眼睛没看错。他看出了更多。
五匹蜀锦的差数，只是冰山浮在水面上的尖。水底下连着一串名字：仓曹、令史、少府丞，甚至可能还有更高处的人。这些名字像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周野现在是最末端的那一只，被人捏着腿，往前递。
"库丁七。"
门外传来声音。周野迅速把算筹归位，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琉璃。
她没穿练舞时的彩衣，披了一件粗布罩衫，头发挽成最普通的婢女髻，手里提着一个陶壶。这种打扮让她看起来不像舞姬，像西厢里洒扫的杂役——一种刻意的、降低存在感的伪装。
"大人，"她低声说，眼睛没看他，看着地面，"教习让奴婢给偏室送水。"
周野的后槽牙咬了一下。
大人。
又是大人。
老子不是大人，老子是蚂蚱。
他侧身让开："进来吧。"
琉璃走进偏室，脚步轻得像猫。她把陶壶放在案几一角，没有立刻走，而是用一种极其迅速、极其隐蔽的目光扫了一眼案几上的竹简。
周野注意到了。他的手指搭在算筹上，没动。
"教习让你送水，"他说，声音很轻，"还是让你来看看，库丁七算出了几匹？"
琉璃的身体僵了一瞬。她低下头，声音比呼吸还轻："奴婢……奴婢只是来送水。"
"那放下，走。"
"大人上次……"琉璃的手指绞着罩衫边缘，"上次帮了奴婢。奴婢欠大人一次。"
"不欠，"周野拿起算筹，故意不看他，"老子咳嗽是嗓子痒。你送完水，咱俩两清。"
琉璃没走。她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瘦，像一截随时会折断的竹子。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周野意外的事。
她从罩衫的袖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案几上。
是一块饴糖。比阿芜的麦芽糖小，比麦芽糖白，是用米熬的，表面还粘着半片干枯的花瓣——可能是她偷偷藏在练舞厅的窗台上，被风吹进去的。
"西厢的饭食……没有糖，"琉璃说，"奴婢攒了半个月的月钱，跟采买的婆子换的。大人……大人核账费神，含一块，提神。"
周野盯着那块饴糖。
白色的，小小的，像一块凝固的月光。和阿芜的麦芽糖完全不同——阿芜的糖是琥珀色的，是甜的诱饵，是裹着草药叶和阴谋的毒药。这块糖是苍白的，是卑微的，是一个舞姬半个月月钱换的、不敢大声说出来的谢意。
她也在送糖。
所有人都送糖。
糖是这鬼地方唯一的通用货币。
"拿走，"周野的声音硬得像骊山的石头，"老子不吃糖。吃了糖，手会抖，数会错，命会没。"
琉璃的眼睫毛颤了颤。她没有争辩，只是伸出左手——那只被教习用荆条抽过的左手——把饴糖往案几中间推了推。
"那大人……大人放着。不想吃的时候，看看也行。"
她说完，转身就走。脚步依然轻得像猫，但周野看见她的左肩在微微发抖，是上次荆条抽出来的伤，还没好。
门帘落下，偏室里重新只剩下周野一个人。
他看着那块饴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拿糖，是把糖往案几边缘推了推，推到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仿佛看不见，就不存在。仿佛不存在，就不需要还。
他重新拿起算筹，继续核账。数字在脑海里跳舞，但跳得不再整齐。有一块白色的饴糖在视野边缘晃悠，像一颗不肯落下的眼屎。
午后，令史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两个穿皂衣的小吏，抬着一卷巨大的、用麻布包裹的物事。那东西被放在偏室中央，麻布掀开，露出一面木板——不，是一幅图。
工程图。
用墨线和朱砂画在木板上的、某种宅院的营造图。周野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什么。
一座宅院。三进院落，带亭阁、回廊、假山基座。图上的标注很细：楠木梁柱一百二十根，柏木椽三百根，铜钉八百斤，夯土基座厚六尺。
令史大人的私邸。
周野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因为他看出了宅院的规模，是因为他看出了规格。六尺厚的夯土基座，那是皇家离宫的标准；一百二十根楠木，楠木产自蜀地，是大秦最珍贵的木料，按律只有皇室营造和祭祀建筑才能使用；八百斤铜钉，铜是战略物资，民间私铸铜钱都是死罪，何况用八百斤铜打钉子盖房子？
逾制。
严重的、抄家灭族的逾制。
记忆像一根生锈的针，猛地扎进太阳穴。
那是骊山的一个黄昏。周野帮缺耳监工核过一批炭料数目，监工难得心情好，扔给他一块木炭和半块木板，让他"把下月的搬运路线画出来，别他妈再让民夫走错路绕远"。
周野蹲在工地边缘，用木炭在木板上画着。他画得很随意，用现代工程制图的习惯，画了一条带箭头的路线，标注了几个关键拐点。他没当回事，画完交给监工，监工看不懂，但觉得"有模有样"，随手扔给了传令兵。
他不知道，远处的灌木丛里，有一双眼睛在看着。
那双眼睛属于阿芜。
她看着他画图的姿势，看着他握木炭的手指，看着木板上那些她从未见过的、简洁有力的线条。她以为他是工匠中的画师，是懂得工程构造的、可以被利用的人。
所以她后来送糖，送狗肉，求画图。
她找错了人。
周野会画搬运路线图，会算炭料配比，但他从未进过墓道深处，他画的不是她想要的"三泉""铜汁"机密图。他只是一个在木板边缘涂涂抹抹的、想活下去的鬼薪。
"看懂了？"
令史的声音把周野拉回现实。
周野低下头，声音恢复了那种卑微的、有气无力的调子："回大人，小的……小的只会算数，看不懂图。"
"看不懂没关系，"令史走到木板前，细长的手指沿着宅院的亭阁线描摹，"这是少府的机密，本该在完工后烧掉。但烧之前，有几处数目对不上——楠木的方量、铜钉的斤两。你核账核得好，眼睛毒，帮我看看，这图上的数，和少府存档的数，差了多少。"
周野走近木板。他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图上的线条。
那些线条像老羊的"人"字，像阿芜的糖纸折痕，像他自己刻在墙上的阿拉伯数字——都是某种试图在绝境里留下痕迹的努力。但图上的痕迹是贪婪的痕迹，是令史大人用权力从帝国的牙缝里抠出来的、私人的盛宴。
他看着标注的楠木根数，看着铜钉的斤两，脑海里自动换算。差数很大。大到足以让一座三进宅院的基座堪比皇家行辕，大到足以让令史大人在某个春风得意的午后，在自己的亭阁里饮酒时，脚下踩着的是本该用于祭祀宗庙的楠木。
"差……差三百根楠木，"周野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飘，"图上的楠木用量，比存档的'离宫修缮'账目多了三百根。这八百斤铜钉……也多出了五百斤。这些……可能被记成了损耗。"
令史笑了。那笑容像一把薄刃，轻轻划过周野的脸颊。
"好眼睛，"他说，"三百根楠木，五百斤铜钉。正好够令史大人私邸的亭阁和回廊。你说，这些木料，该不该记成损耗？"
周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褐衣的鞋尖磨破了，露出里面的草絮。
"该，"他说，"大人说该，就该。"
令史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离去。两个小吏重新裹好木板，抬着跟上。偏室里重新只剩下周野和那块被推到阴影里的饴糖。
周野走回案几前，腿有些发软。他坐下，发现后背全是冷汗。
三百根楠木。
五百斤铜钉。
一座逾制的私邸。
他闭上眼睛。黑暗里，骊山的铜汁暗金色又涌了上来，带着焦臭和滋滋声。他看见老羊扑向竖井的背影，看见缺耳监工的刀光。
记忆再次修正。
老羊扑向竖井边缘时，缺耳监工正在驱赶另一群刑徒。他的刀已经出鞘，因为卫尉军下了死令："挡路者斩。"老羊不是挡了监工的路，是挡了铜汁浇铸的进度。监工顺手一刀，像砍一根挡道的枯枝。没有私人恩怨，没有刻意针对，只是"清除障碍"——和阿芜踹周野下井一样，是这架巨大机器运转时，对一粒砂子的自然排除。
老羊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最后一声"嗬嗬"。
他倒下去时，手里还攥着那块铜牌，手指指向竖井，指向周野可能爬出来的方向。
周野睁开眼，发现自己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一种被深埋了太久、连他自己都快忘了的愤怒。
他抓起案几上的饴糖，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
米熬的糖，没有麦芽糖那么甜，带着一股淡淡的、近乎苦涩的粮食味。他嚼得很用力，像嚼一块骨头，像嚼那些记在竹简上的、被吃掉的名字。
老子不是画师。他在心里说。老子不是令史的工具。老子不是阿芜的诱饵，不是老羊的代餐，不是少府账本上的一粒差数。
老子是周野。
是算得出三百根楠木差数、但咽不下这口气的周野。
他把糖纸揉成一团，塞进内袋，和糖纸、铜牌、陶片挤在一起。
然后，他拿起算筹，重新开始核账。
这一次，他在心里记了两套数。一套是令史要的三百根楠木、五百斤铜钉。另一套是他自己记的——真正的差数，真正的损耗，真正的、被吃掉的人。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孤独。
偏室外，西厢的丝竹声又响起来了。那是舞姬们在排练下月的宫宴曲目，乐声悠扬，像一层华丽的、盖在腐肉上的绸缎。
周野没有抬头。他的手指拨弄着算筹，嗒、嗒、嗒，三短一长。
给自己打拍子。
不然撑不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