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姐抿着唇,神色沉静,正准备开口回应我刚刚的一番剖白,眼看着我们之间最关键的对峙就要拉开序幕。
就在这剑拔弩张、气氛微妙的关键时刻,饭馆老板端着最后剩下的四道菜,快步从后厨走了出来,及时打断了即将开口的德姐,也暂时压住了席间紧绷的氛围。
老板手脚麻利,将四道热气腾腾的菜品一一整齐摆放在餐桌上。一道分量十足的北方大烩菜,食材丰富、汤汁浓郁,看着就格外下饭;一盘松仁玉米色泽金黄,香甜软糯,口感清甜不腻;还有一道用料十足、精心炖煮的佛跳墙,香气醇厚、汤汁浓郁,满满都是诚意;最后搭配一盘荤素均衡、清爽解腻的杂烩青菜。
四道硬菜摆上桌,搭配之前的两道素菜,满满一大桌菜品摆得满满当当,色香味俱全,看着丰盛又用心。
老板笑着擦了擦手,热情满满地招呼道:“所有菜都给你们上齐啦!德姐你慢慢吃、慢慢品尝,希望今天的口味能合你的心意!”
德姐瞬间收敛了刚刚凝重的神色,恢复了平日里温和礼貌的模样,抬眼淡淡笑着回应。
“每一道菜的味道都很好,你们新来的这位厨子手艺确实精湛,值得夸赞。”
她说话温柔得体,分寸感十足。
“以后我有空会常来店里光顾的,也麻烦你帮忙替我跟师傅说一声,辛苦他费心烹饪了。”
“好嘞!谢谢德姐捧场,你们慢慢慢用!”老板乐呵呵应了一声,随即转身离开,不再打扰我们用餐闲谈。
彻底上菜之后,桌上再没有外人打扰,包间里瞬间又恢复了安静,刚刚被打断的尴尬和紧绷感,再次悄悄笼罩上来。
桂姐心里急得不行,生怕我再口无遮拦、乱说话惹德姐生气。她趁着德姐低头看菜的空档,悄悄侧过身,伸手快速拉了拉我的衣角,压低声音对着我,语气又急又无奈,满是头疼。
“你这孩子到底怎么回事啊?出门之前、吃饭之前,我反反复复跟你叮嘱了多少次!让你稳住心态、循序渐进、收敛情绪,好好把握分寸,绝对不能冲动直白!结果你倒好,转头就忘得一干二净,张口就是掏心掏肺的大白话,完全口无遮拦!”
数落完我,她立马切换笑脸模式,转头对着德姐满脸赔笑,拼命打圆场救场。
“嘿嘿,德姐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这孩子年纪太小、心思太单纯、脑子一根筋,心里藏不住事。今天也没喝酒,不知道怎么就突然控制不住情绪,说话直白了点,你多担待、多包容。咱们先吃饭、先动筷,菜趁热吃最好吃!”
一边笑着打圆场,桂姐还在桌子底下悄悄抬脚轻轻踢了我一下,用小动作偷偷提醒我安分闭嘴、不许再乱说话,老老实实吃饭,别再搞砸局面。
我心知自己刚刚确实有点失控,没有遵守和桂姐的约定,但我一点都不后悔。
我安安静静坐在原位,看着眼前低头沉默、淡淡进食的德姐,心里五味杂陈。我太清楚这次机会有多难得,是桂姐费尽心机、软磨硬泡才换来的一次面对面谈心的机会。
我们平日里各忙各的店,很少有这样独处交流的时刻。我不想再遮遮掩掩、畏畏缩缩,不想再把心里话藏在心底反复内耗,更不想让我们之间的隔阂、误会、防备越来越深。
我今天就想把所有心里话全部摊开说透,我想让她真正看懂我的改变,看懂我的真心,彻底放下对我的恐惧、戒备和躲闪。
念头落定,我拿起手边的公筷,小心翼翼夹起一块鲜嫩入味的鸡肉,动作轻缓又恭敬,稳稳放到了德姐面前的餐盘里。
就在鸡肉落盘的瞬间,德姐夹菜的动作骤然一顿,指尖瞬间僵住。
几秒的沉默过后,她缓缓放下了手里的筷子,不再进食。
终于,她抬起了一直低垂的眼眸,那双沉静通透的眼睛直直落在我的脸上,目光沉稳、坚定,没有一丝闪躲。她正视着我,一字一句,清晰又郑重地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决绝。
“该说的话,我之前就已经跟你说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了。”
“你没必要再劳烦王香桂一次次为你周旋,没必要一次次刻意制造见面的机会,更没必要做这些徒劳无功的举动。我们之间的不会有任何变化,不管你再怎么坚持都注定不可能。”
她稍稍停顿片刻,语气褪去了所有温和,变得格外恳切,同时也带着刺骨的清醒和决绝,字字戳心。
“我并不是你想象中那种需要被呵护、需要被偏爱、需要被人兜底的小女生。我不需要旁人刻意的宠溺,也不需要谁强行来做我的依靠。”
“我 3 0 岁了比你大整整十二岁,有过失败的婚姻,还有孩子,我想要的生活特别简单,就是安稳自在、无拘无束、随心而行,不被任何人、任何感情牵绊,不受任何琐事束缚。这些,你能真的明白吗,丫头?”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我,眼神通透又无奈,静静等着我的回应,确认我能不能听懂她话里所有的现实差距和身不由己。
没等我开口,她继续往下说,句句都是成年人最现实、最清醒的大实话。
“换个最简单的道理来说,你今年才十八岁,尚且年少、一无所有、阅历浅薄,你拿什么来做我的依靠?就单凭你嘴里反复提起、无比看重的一腔真心吗?”
“丫头,你终究还是太年轻,不懂现实的残酷。在当下这个现实的世界里,最经不起打磨、最不靠谱、最容易消散的,恰恰就是这一腔热血的真心。”
“我之前也跟你说过,我之所以选择留在这座小城生活,就是因为这里的人活得通透洒脱。大家相处随性自在,合得来就处,合不来就散,看得开、放得下,不纠缠、不内耗。”
“可你不一样。你性子执拗、太过较真、太重感情,你把这份虚无缥缈的感情看得太重、抓得太紧。而这份拼尽全力的执念和深情,恰恰是我现在最不需要、最不敢要的东西。”
说完这一长段压在心底的心里话,德姐轻轻抬手,将面前的碗筷微微往前推了推,彻底停下了所有进食的动作。
她神色淡然,语气平静无波:“我已经吃饱了,你们慢慢吃吧。”
短短一句话落下,她直接起身,收拾好情绪,抬脚就准备转身离开,没有丝毫留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