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去梧桐宫找九凤的时候，偌大的宫殿空寂无人，只有长明灯在穿堂风中明明灭灭。
侍女垂首低声道，长公主出去了，没说去哪，也没带随从。
朱雀没有再问，转身掠出宫墙，径直往丹穴山东麓飞去。夜色如墨，山风凛冽，但她清楚知晓九凤的去处。
丹鸟的小院隐在梧桐山脚的深林里，四周古木参天，偏僻又清幽。朱雀落在竹篱门外，正要抬手推门，木门便“吱呀”一声从里面缓缓开启。
烛龙从院内走出，撞见门前的朱雀，脚步骤然一顿。他发丝散乱，衣襟带着浅浅褶皱，指尖萦绕着清冽的梧桐暗香，还混着一丝淡远龙涎气息。四目相对的一瞬，周遭气氛骤然凝滞。朱雀眼波轻转，目光淡淡扫过他凌乱的衣衫，转瞬若无其事移开视线，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侧身让出道路。
烛龙喉间微动，千言万语尽数压在心底，只对着她沉沉颔首，随即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流光匆匆远去，消融在沉沉夜色之中。
朱雀立在门前，望着他仓促离去的背影，眼底笑意愈发真切。她并未急于入内，静立门外任由晚风拂乱鬓边青丝，稍作等候，才轻叩虚掩的柴门。
丹鸟从里屋走出，瞧见朱雀先是一愣，随即无奈轻叹，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哎，你这小丫头，不在宫里待着，跑这儿探头探脑的做什么？往日里八抬大轿请你都不来。”
“小姑，我刚到，外头风大，顺道在门口避避。”朱雀笑眯眯地说，语气轻快灵动，仿佛方才所见种种全然未曾放在心上。
丹鸟瞧着她这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模样，无奈摇头笑道：“看见就看见了，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你大姐和烛龙，我是看着长大的，真心觉得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偏偏你母亲死守着那些老规矩反对，你父亲也不肯松口。两族之间的那些陈年旧账，我看就是在活活折腾人。”
朱雀眨了眨眼，笑意淡了半分，终究没接话。只是上前一步，伸手帮丹鸟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鬓角，指尖带着一丝安抚的暖意。
“行了，别在风口站着了，进来吧。”丹鸟侧身让开，“她在后院。”
朱雀穿过种满灵草药株的小院，推开后院竹篱门。九凤静立在老梧桐树下，掌心紧紧攥着一枚流光莹润的凤羽。凤羽触手温热，却似有千钧重，压得她心口微沉。听闻脚步声，她指尖轻轻一颤，不动声色将凤羽敛入宽大衣袖，转过身时，神色已然恢复平和淡然，唯有肩头先是微微一松，又悄然绷紧，藏尽满心心绪。
“二妹，你来了。”九凤声线轻柔，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疲惫。
“嗯。”朱雀走到她身侧，落座在微凉的石凳之上，随手拨弄了几下桌上早已凉透的清茶。
九凤随之坐下，姐妹二人并肩静坐。四下静谧无声，唯有彼此浅浅呼吸清晰可闻，晚风取代了言语，静谧之中藏着难言的温柔与隐秘心事。枝头梧桐叶随风簌簌轻响，好似低声诉说着无人知晓的情愫。
朱雀此番前来本是身负要事，大荒诸事尚未说清，火鸟姨母特意嘱托，转告九凤开天斧无人能够撼动，东极山一行暂且作罢。可如今望着姐姐袖口若隐若现的绯色纹路，再看她眼底藏不住的疲惫，那些公事言语，一时间竟难以说出口。
“大姐，”朱雀稍稍停顿，换了个轻松的语调，“母后说东极山那边暂时不用去了。”
九凤抬眸望向远处幽深夜色，轻声问道：“开天斧依旧还在原处？”
“还在，我看嘛，四海八荒没有一个人拿得动开天斧。”
九凤默然不语，这般结果，她心中早已有所预料。
淡淡的沉默萦绕在二人之间，朱雀忽然托着腮帮子，侧头望向九凤，似笑非笑地劝慰：“大姐，这梧桐山的夜风虽然凉，但有些东西若是捂热了，便再也不怕冷了。只要心是热的，这漫漫长夜，总能熬过去。”
九凤望着贴心的妹妹，心头微动，这番话语好似暖流拂过心间。“二妹，难为你这份心了。”
朱雀微微低头，指尖在石桌上轻轻划着细碎圆圈。她心底同样藏着重重心事，深埋心底无法言说，如同眼前的姐姐一般，各有苦楚，各有执念。
不多时，丹鸟提着一壶新沏的花茶走来，打破院内沉静气氛。她落座石凳，为姐妹二人各斟一杯温热花露茶，袅袅茶香氤氲升腾，朦胧了三人眉眼。
“你们这两个死心眼的孩子啊，各揣着心事，各熬各的苦。”丹鸟看着她们，叹道，“你大姐犟，认准了不回头；你也犟，明明心里跟明镜似的，却偏偏不肯说破。你呢？你心里那笔账，打算什么时候算清楚？”
朱雀端起茶杯，借着饮茶的动作掩去唇角笑意，垂眸沉默不语。丹鸟知晓她不愿多说，也不再刻意追问，只安静相伴静坐。
晚风穿院而来，裹挟着梧桐独有的清浅芬芳，还带着几分林间泥土的温润气息。天边渐渐透出一缕浅浅灰白，正是黎明将至前，世间最为沉暗的时刻。
朱雀放下手中茶杯，缓缓起身。“大姐，天色将明，我先行回宫了。”
九凤未曾出言挽留，只是静静凝望着她的身影。
朱雀缓步走出两步，脚步骤然停下。她始终未曾回头，只是抬手理了理肩头被风吹乱的翎羽，轻柔如风的嗓音缓缓传开，字字句句皆是真心：“大姐，有些路纵然崎岖难行，但只要心若向明，便无弯路。”
九凤紧握着茶杯的手指骤然收紧，片刻后缓缓松开，低声轻应：“嗯。”
朱雀转身走出后院小院，丹鸟早已等候在院中，手中捧着一件淡绯色柔软外袍，快步上前递给她。
“二丫头，披上吧，外面露水重，冷。”
朱雀接过外袍披在身上，对着丹鸟俏皮眨了眨眼，眉眼满是灵动：“谢小姑疼我。”
说罢她推门而出，纵身腾空而起，身影迅速融进茫茫晨雾之中，宛如天边一抹绚烂朝霞，肆意决绝，明艳动人。
丹鸟伫立院中，久久凝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直至微凉晨雾沾湿衣衫边角，才缓缓收回目光。
“你们这两个死心眼的孩子啊，各揣着心事，各熬各的苦。”她低声喃喃自语，满是心疼与无奈。
转身缓步走回屋内，后院梧桐树下的九凤依旧静静独坐，未曾起身。丹鸟没有前去打扰，轻轻合上屋门，留她一人独处，静心平复心绪。
一片枯黄的梧桐叶随风悠悠飘落，轻轻落在空荡荡的石凳之上，像无人知晓的心事，轻轻落地，寂静无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