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前一周，京都的秋天忽然深了。
梧桐叶从绿变黄，从黄变枯，风一吹就簌簌地落，铺满了校园里的小路。踩上去沙沙响，像走在干了的纸面上。清洁工刚扫成一堆，一阵风又吹散了。早操的时候，韩教官多看了两排树，说了一句“假期回来别胖”，队伍里有人笑，笑声在清晨的空气里很快被风吹散。
赵磊没笑。他跑在我旁边，步子还是那样稳，呼吸均匀。他的作训服袖子卷到手腕以上，露出的手臂上有一道浅浅的疤。跑完第三圈，他忽然说：“国庆你回不回去？”
“不回。”
“我也不回。”
他没说为什么。我也没问。可能是路远，回去一趟要坐十几个小时的火车；也可能是别的。我们并排走回宿舍，操场的跑道在身后越来越远。走到宿舍楼下，他忽然停了一步，说“那七天你都在学校？”我说“在实验室”。他点点头，推门进去了。
上午是军事理论。陈教授讲海湾战争的电子战部分，说美军用预警机压制了伊拉克的防空雷达，说这就是“信息优势”。黑板上画了一张简图，标注了干扰机、雷达、通信链路的位置，粉笔线条有些抖，但比例是对的。底下有人在笔记本上画同样的图，有人趴在桌上打瞌睡。苏念在意识里说：“这套战术已经过时了。”
“嗯。现在是隐身突防加精确打击。”
“你的芯片，可以用在电子对抗上和民生日常生活这些都可以。”
“我知道。”
她在提醒我，也是在告诉我——这些技术，不只是武器，也是她的材料换来的筹码。每一次技术突破，每一次芯片迭代，都在把她需要的东西拉近一分。
下课铃响，陈教授收了讲义。他说“假期前没课了，回去好好休息”。赵磊收拾书包，动作比平时慢，拉链拉了两下才拉上。他没说话，我也没催。我们一起走出教学楼，阳光从西边斜过来，把我们俩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棵分叉的树。走到分岔路口，他说“图书馆”，我说“实验室”。他往左，我往右。
下午没课。
我去实验室。刷卡进门，示波器还是那样，信号发生器还是那样。工作台上多了一个快递箱，周工寄来的，胶带封得密密实实。我拆开，里面是三代芯片的测试板，比二代小了一圈，元器件排得更密，焊盘只有针尖大小。板子用防静电袋包着，袋子上贴了一张黄色便签，周工的字迹：“第一批，良率97%，你先调。”我把板子拿出来，翻了个面看，焊点饱满，封装面上刻着星念科技的logo。
苏念说：“这块板子的良率，周工那边报了百分之九十七。”
“够了。先调通再说。”
上电，烧固件，串口输出初始化正常。我调了几个参数，波形跳了几下，出现一个短暂的毛刺，然后收敛，稳定下来。苏念在意识里同步数据，她的声音比平时轻，像怕吵醒什么。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光斑从桌角滑到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光尾。我坐在那儿，盯着示波器的屏幕，看波形一点点调到预期值，从紊乱到规整，像一条被捋顺的河流。
傍晚，王副总打来电话。
他说四季度订单又涨了，南方几家智能家居厂商主动找上门，都是被客户推荐过来的。还说有家海外公司想谈合作，是东南亚那边的代理商，想拿星念芯片在当地的独家销售权。我说“先不急，等我回去再说，让他们先发资质材料”。他应了一声，又问我在学校怎么样。我说“还行”。他笑了笑，说“陈总，您这‘还行’说了好多年了”。我也笑了笑。电话挂了。
苏念说：“你笑了。”
“嗯。”
“你很少对他笑。”
“他值得。”
晚上，娘打电话。问国庆回不回去，我说不回。她说“那你自己注意”，又说“你姐说她也回不来”。我说“她考研，忙”。她顿了顿，说“你爹想跟你说”。电话那头窸窸窣窣，是爹从沙发上站起来的声音，然后是他粗重的呼吸。爹接过电话，沉默了几秒，说“别省”。我说“不省”。他挂了。
苏念说：“你爹这次说了两个字。”
“嗯。比平时多了一个。”
“你娘也是。她说‘你姐说她也回不来’，她其实想让你约你姐见一面。”
“我知道。但没时间。”
“你不想她？”
“想。但事情做不完。”
她没有再劝。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不是很圆，缺了一小块。月光照在对面屋顶的瓦片上，泛着薄薄一层银灰色。我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继续画三代芯片的架构图。铅笔在纸上沙沙响，赵磊翻书的声音也在响。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两条平行的溪流，在同一片夜里各自流淌。
我忽然停下笔，问他：“你国庆也不回，家里知道吗？”
赵磊翻书的手顿了顿。“知道。我跟他们说了，在学校复习。”
“他们放心？”
“不放心也没办法。路太远。”
我想起他说过他妈身体不好。“你妈身体怎么样了？”
“好些了。上个月刚出院。”他把书签夹进书页里，合上那本竞赛题解析。“她让我别担心，好好学。我说好。”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月亮又往云里藏了一点。
“那七天我也在。实验室跑测试。一起去食堂。”我说。
“行。”
熄灯了。
我躺床上，闭上眼。苏念的光晕还在，不闪，稳稳地。窗外有火车汽笛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拖得很长，穿过整座城市，穿过这个没有假期的国庆周，穿过所有回不去的人心里。我在这声音里，慢慢地，沉下去了。意识深处，她的光晕还亮着，和窗外的月光一样安静。明天没有哨声，后天也没有。但这七天，我不会是一个人。她也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