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间只剩一片惨白。
夏珩拖着伤腿，在没膝积雪中缓步挪动。风雪卷着雪粒，冰针般扎在脸上，顺着衣领钻透衣衫。寒意一寸寸侵入骨血。
母亲伏在他后背。单薄身子随步履轻轻起伏，呼吸细碎，不住发颤。他双臂环住她膝弯，在胸前交扣。指尖早已冻得僵硬，仅凭残存力道死死相抵。
她轻得像一捆风干的枯柴。
每踏出一步，都像拖着一整个沉沦的世界。
他不能停。停下，便是死路。
身后破庙已被风雪彻底掩埋。前方是望不到头的雪原，远山隐在茫茫雪雾里，只余一道模糊轮廓。脚下无路，方向难辨。他只记着母亲昏迷前那句嘱托——
往南。
便凭体感，挑风雪稍缓的方向前行。
天色彻底沉下去，已是后半夜。雪地映着灰蒙天幕，勉强照亮身前数步。踏出的脚印转瞬被新雪填平，不留半分痕迹。
行至一处低洼地，脚尖触到一物。触感软硬交织。
雪层下露出半截褪色粗布衣袖。一只僵硬手掌张开，定格在临终抓挠的姿态。
再往前，雪堆微微隆起。半张青紫脸面露在外，双眼圆睁，眼底一片空洞。嘴角挂着黑褐色冰棱。
是个不到十岁的孩童。半边身子埋在积雪里，外露躯体残破不堪，断口凝着暗红冰碴。
夏珩喉结滚动，胃里一阵翻搅。偏过头，加快脚步绕行。
这样的雪堆，沿路随处可见。
不远处一堆熄灭的篝火旁，三四具躯体相互依偎，冻得通体僵硬。一名妇人怀中紧攥布包，布角散开，露出几件打满补丁的童衣。雪地间孤零零落着一只绣碎花的小棉鞋。
他阖了阖眼。再睁开时，神色重归平静。
不能多看。目光沉溺于此，双脚便会重得再也抬不起来。
风雪呼啸，掩去世间所有声响。天地间只剩他粗重喘息，以及积雪被踏碎的咯吱声响。每一次吸气，寒气都如利刃刮过喉管，扯得胸腔发紧。
膝盖旧伤从刺痛转为绵长酸胀。每走一步，都像有一枚锈钉在关节里反复碾磨。左臂麻木渐渐消退，取而代之是酸软隐痛，从肩胛一路蔓延至肘弯。
肢体深处空落落的，仿佛有一部分躯体被生生抽离。
他心知这异样从何而来。
根源，便是背后那柄断刀。
粗布与棉袄层层相隔，刀身却源源不断透出沉厚暖意。这暖意不同于篝火的温和，带着活物般的黏滞，随他心跳轻轻搏动，像一块尚未冷却的烙铁，牢牢烙在皮肉之上。
方才在破庙，正是这股暖意撑着他带母亲脱身。可暖意之下潜藏着无尽隐忧。
异变的尸毒子、皮肉下一闪而逝的黑纹、左臂挥之不去的异状。所有诡异，都与这柄刀紧紧纠缠。
代价，从相遇那一刻便已落地。
他侧身，想感知刀身轮廓。缠裹刀身的破布密不透风，唯有那搏动的暖意愈发清晰——竟渐渐与他的心跳重合。
一股寒意瞬间爬满脊背。
这份冷，远比漫天风雪更刺骨。
背上母亲发出一声微弱哼唧。夏珩当即驻足，侧身用尚能发力的右臂托住她身子。
“娘？”
嗓音沙哑干涩。
母亲并未苏醒。双目紧闭，眉头紧拧，唇瓣干裂泛紫，胸廓起伏微弱。额角渗出汗珠，转瞬就被寒风冻凉。
夏珩呼吸一滞，抬眼望向四周。茫茫雪原之上，唯有几株枯树在风雪中摇晃。远处一片黑沉沉的枯林，暗影重重。
他想起破庙外的异响。那片林子，绝不能靠近。
咬了咬牙，再度抬步前行。左腿酸胀蔓延至整条腿，左臂空乏隐痛不断加剧。唯有脊背处暖意固执不散，在他体力濒临透支、寒毒侵骨之际，丝丝缕缕汇聚而来，如一条温软的蛇，在经脉间游走盘踞。
又走了许久。风雪渐渐减弱，视野稍稍开阔。前方出现一片倾斜坡地，坡下凹出一方黑黢黢岩穴。
夏珩拖着近乎麻木的双腿踉跄奔去。走近细看——山体滑坡形成的浅洞，上方岩石向外探出，恰好能遮挡风雪。
洞内积着枯叶与残雪，深处勉强可以避风。
他几乎是跌撞着踏入岩洞。小心翼翼将母亲从背上放下，扶着洞壁安顿妥当，拂去她脸上雪沫，又理了理紧绷的棉袄。
母亲依旧昏迷。呼吸虽弱，却总算平稳下来。
夏珩瘫坐在地，后背抵住冰冷石壁，大口喘息。冷空气涌入肺腑，引得剧烈咳嗽，咳得眼前发黑，喉间泛起腥甜。
许久，咳嗽才缓缓停歇。
冰冷石壁吸走体表仅存余温，寒意再度合围，势头比先前更盛。他打了个寒颤，转头看身侧母亲。
她面色灰白，唇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必须生火。
他挣扎起身，在洞内四下摸索。地上枯叶尽数被雪水浸潮，底层还积着厚厚残雪。他从怀中摸出贴身收好的火折子，指尖不住发颤——这是从前路一名亡故行商身上所得，仅剩短短一截。一路省着，从不敢轻易动用。
又从布包里翻出几件破旧单衣，挑出少许相对干燥的细枯枝。
双手震颤不停。反复尝试数次，微弱火苗终于亮起。他拢起手掌护住火种，引着破衣燃起火光。布料腾起呛人黑烟，许久之后，一簇橘色小火苗才勉强蹿起。
火苗微弱，却是这片冰寒岩穴里唯一的光与暖。
夏珩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无边疲惫混着浑身酸痛汹涌袭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他靠着石壁坐下，连抬动手指的力气都快要散尽。
偏头看向母亲。火光摇曳，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光影，却驱不散眉宇间深锁的倦意。他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合在掌心试图取暖。可他自己的手掌同样冰寒彻骨。
背后断刀的暖意，在火光映衬下变得格外醒目，隐隐透出几分蛊惑。
暖意穿透布料渗入脊背，顺经脉缓缓游走，一点点消解肌肉僵硬与周身酸痛。
不对劲。
他挺直脊背，想挣脱这份暖意缠绕。身体却本能贪恋这份温度，分毫不愿挪动。
垂眸看双手。指尖冻得通红，裂口渗出细密血丝。掌心因负重握刀磨出崭新水泡，阵阵灼痛传来。
这柄刀，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回想刀身刺入尸毒子躯体的触感，回想那股骤然涌入经脉的阴寒，回想后续接踵而至的暖意，还有刀身污渍悄然褪去的模样。一个冰冷猜测在心底生根，再也无法抹去。
这柄刀，在吸食。
它吞掉异类体内的腐浊戾气，再将提炼后的暖意回馈给持刀之人。
这份暖意，是酬劳？是诱饵？还是一笔悬在头顶、来日必将偿还的债？
他不敢往深处细想。
短暂松懈过后，饥饿与干渴骤然变得尖锐。布包里只剩最后一点麦麸，混着雪水勉强果腹，至多支撑一两日。
他捧起一捧干净积雪塞进嘴里。冰雪在口腔中融化，顺喉咙滑入腹内。不仅难解干渴，反倒带走更多体温。身子又是一阵寒颤。
取出麦麸，掰下小块用雪水浸软，一点点送入母亲口中。昏迷的人凭着本能缓缓吞咽。喂完小半块，仔细将余下麦麸包好塞回怀中。
自己咽了口唾沫，强行压下翻涌的饥意。
火光不停跳动，洞壁上映出两道摇晃影子。洞外风声呜咽，时不时传来枯枝被积雪压断的脆响。更远处飘来几声绵长凄厉的嘶吼，声源模糊难辨。
夏珩抱紧双膝，将脸埋入臂弯。疲惫如黑潮，一遍遍冲刷意识。
不能睡。
火堆一旦熄灭，刺骨寒夜便会夺走性命。这片雪原的黑夜之中，潜藏着数不尽的凶险。
强撑着精神，每隔片刻便添上细柴，维系那簇摇摇欲坠的火苗。每一次抬手都会牵动左臂，空乏隐痛如期而至。
背后断刀的暖意，始终如影随形。
时间流逝得格外缓慢。
就在意识渐渐模糊时，洞外风雪声里混入了异样动静。
细碎噗嗤声——脚掌踏在软雪上的声响。
不止一处。
夏珩浑身肌肉骤然绷紧，睡意瞬间消散。侧耳凝神分辨。
声响戛然而止。天地间重归风雪呼啸。
是错觉？还是风雪卷动枯枝的动静？
他不敢有半分放松，挪到洞口边缘，借雪地微光与洞内火光小心朝外望去。
茫茫白雪之上，空无一物。唯有雪沫随风旋舞。
稍稍放宽心神，正要退回洞内。
“呜——”
一声低哑呜咽，从洞口侧方岩石后传来。声响混杂野兽粗粝，又裹着黏腻杂音，听得人牙根发酸。
夏珩呼吸骤停，死死盯住那块覆雪岩石。
雪地，微微一动。
一道黑影从岩石后方缓缓探出头颅。
异变野犬。体型远胜寻常野狗，大半皮毛脱落，青黑溃烂皮肉裸露在外。双眼浑浊发黄，瞳孔缩成细点，在雪光里映出饿极凶光。
嘴角咧开，露出参差獠牙，齿间挂着暗红碎肉。粘稠涎水一滴滴落进积雪，落地即刻腾起白汽，在雪面蚀出浅浅凹痕。
尸犬。
体型偏大的尸犬嗅到洞内活人气息，黄瞳死死锁定洞口，喉咙里发出急促低吼。缓步走出，左前腿扭曲弯折，明显带伤，却依旧步步紧逼。
紧随其后，另一头体型稍小的尸犬也钻了出来。
两头凶兽一左一右，悄然完成合围。
冷汗顺脊背漫开。夏珩手脚一片冰凉，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搏动。回头看一眼昏迷的母亲，又望向洞内那簇微弱到极致的火苗。
洞内空空荡荡。除了枯叶与柴枝，再无其他物件。
眼下唯一依仗，只有背后那柄断刀。
夏珩反手握住缠布刀柄。
入手一片温热。
掌心收紧刹那，刀身暖意骤然浓烈，顺手臂一路蔓延开来。
似感知到刀的气息，两头逼近的尸犬动作齐齐顿住。黄瞳里添了几分警惕，低吼变得迟疑。眼底深处，却又翻涌着更深躁动。
极致饥饿，终究压过心底忌惮。
体型偏大的尸犬发力蹬地，径直朝洞口扑来。
夏珩侧身将母亲彻底护在身后，双手攥紧刀柄。凭求生本能挥刀斜劈而出。
没有精妙招式，只有拼尽全身力气的蛮力。
噗。
刀锋命中目标。声响沉闷，如同劈进吸饱雨水的厚木。浓烈腐臭扑面而来，暗绿粘液混着黑红碎块四处喷溅。
几滴粘液落在脸颊。触感冰冷黏腻，转瞬传来一阵灼痛。
“嗷——”
尸犬发出凄厉惨嚎。前扑势头被硬生生截断，翻滚着摔在雪地中。躯体剧烈抽搐，半边头颅几乎被劈开。伤口处皮肉不住蠕动，似在自行愈合，又被一股无形力量压制。皮肉之上不断腾起白汽。
刀锋触及粘液刹那，一股强横冰冷吸力顺刀身奔涌而来。力道远比破庙那次猛烈，直钻经脉，仿佛要攫取魂魄。
左臂瞬间冻成冰柱，沉重麻木，彻底失去知觉。右臂酸麻难忍，胸口像被重锤砸中，闷窒得眼前发黑。耳畔涌入无数杂乱嘶鸣，尖锐怨毒，搅得意识恍惚迷离。
同一时刻，一股汹涌暖流自刀柄反向涌来，冲刷四肢百骸。
左臂彻骨冰寒被快速驱散，只余剧烈活动后火辣辣的酸胀。周身寒意、疲惫、膝盖旧伤痛楚，尽数被这股暖流抚平。
躯体深处，生出一种怪异、令人不安的饱足感。
另一头尸犬见同伴负伤，凶性彻底爆发。趁夏珩意识恍惚间隙，低吼着从侧面扑向他脖颈。
刺骨死亡寒意将他惊醒。
夏珩向后仰身，同时抬脚狠狠踹向尸犬腹部。
砰。
脚掌结结实实踹中目标。触感柔韧，如同踢在灌满湿泥的皮囊上。尸犬受创撞向洞壁，却依旧悍勇，利爪一挥，在他左腿上划出数道深可见肉的伤口。
火辣辣痛感骤然炸开。皮肉之下，一缕阴冷气息顺伤口向内蔓延。
是尸毒。
负伤尸犬再度起身。黄瞳死死盯住他流血的左腿，涎水不断滴落。后腿蓄力，准备发起第二次扑击。
夏珩眼底掠过一抹狠厉。
强忍腿上刺痛与侵入体内阴寒，再度握紧刀柄。主动踏出洞口，横刀斩出。
灰蒙刀弧划破昏暗夜色。
嚓。
刀锋拦腰劈中尸犬。短促哀鸣响起，躯体被斩成两段。暗绿粘液与内脏淌落一地。
更强吸力、更刺骨阴寒、更狂暴暖流接踵而至。
夏珩浑身剧烈颤抖。握刀双手虎口崩裂，鲜血渗出。脑海被无数嘶吼填满，视线晃动不休，眼前叠起片片光斑。
狂暴暖流在经脉中横冲直撞。躯体阵阵胀痛，却也强行压制住腿间蔓延的尸毒，扫去一身倦意。
哐当。
断刀脱手，落在满地污液之中。
他顺洞壁缓缓滑坐在地，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裹挟浓重血腥味。许久之后，眼前景象才渐渐清晰。耳畔狂啸褪去，只剩连绵不绝耳鸣。
体内暖流慢慢沉淀，化作一层厚重温热，包裹住四肢百骸。伤口疼痛、旧伤酸胀依旧存在，却都被这层温度稳稳托住。
垂眸看双手。
虎口伤口已然止血，皮肉泛白。手背上没有浮现黑纹，可皮下血流速度明显加快。周身萦绕一股异于常人、久久不散的温热。
转头望向地面断刀。
刀身蒙着污血与暗绿粘液。污秽正以肉眼可见速度消融殆尽，尽数被铁刃吸纳。刀身斑驳锈迹又有几处悄然褪色。
两头尸犬躯体也在快速异变。体内水分与异种精气被不断抽离，皮肉干瘪收缩。片刻功夫，便化作两具僵硬枯瘪皮囊。
模样，与此前那名尸毒子如出一辙。
真相再无半分遮掩。
这柄刀，以异类身上腐浊精气为食。每一次挥刀杀敌，便吸食对方本源，再将提炼后的暖意与气力回馈给持刀之人。
可这份馈赠，从来都不是无偿之物。
夏珩撑着石壁起身，弯腰拾起断刀。
沉坠暖意贴上掌心。这一次，再无半分安心，只剩满心冰冷重压。他用袖口擦净刀身，重新缠紧布条，绑回脊背。
暖意再度贴上脊梁。流转路径愈发顺畅，与他心跳的共鸣又深了一分。
走回火堆旁添上细柴，让火苗重新旺盛。坐回母亲身侧，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她呼吸渐渐平稳，气色也好转少许。
洞外，风雪渐渐停歇。
灰蒙天际透出一线极淡白光。破晓将至，也是一日之中寒气最凛冽的时刻。天边微光慢慢铺展，近处枯树枝桠一点点从风雪里显露轮廓。
天，要亮了。
夏珩低头看左腿伤口。尸毒被暖流暂时压制，却并未根除。那一缕冰针般寒意，依旧深埋在皮肉之下。
抬手摸背后断刀。刀身沉寂无声，却像一头蛰伏异兽，与他的躯体牢牢绑定，再难分割。
刀能杀敌，能御寒。能在绝境之中为他和母亲搏出一线生机。
可每动用一次，躯体里便会多一分异种气息，便会多欠下一笔说不清、道不明的债。刀身锈迹层层褪去，仿佛某个沉睡千百年的存在正缓缓睁开双眼。
他靠着洞壁，闭上双眼。
汹涌倦意卷着周身温热轰然袭来。意识不受控制地向下沉沦。
至少今夜，母亲得以安稳取暖。
至于欠下的代价，便留到天亮再慢慢偿还。
风雪彻底停歇。
天地间无边惨白依旧望不到尽头。
天光已然乍现。可有些东西，永远不会随之消散。血肉里埋下的债，骨血中滋生的异变，还有这柄来历成谜的断刀。
它们会一路相随，陪他踏过漫漫风雪，走向前路所有未知的凶险。
